六月中,船队驶离帝汶岛,开始最后的航程。
海图上,从帝汶向南,是一片空白。阿拉伯老商人所说的“红色沙漠与跳跃的巨兽”,葡萄牙海图上标注的“未知的南方大陆”,都在那个方向。
航行的最初几天,一切顺利。但第七日开始,海上起了变化。
海水从深蓝转为墨绿,又转为带着灰褐的浊色。海面上漂浮着大片海草,有时绵延数里,船队需小心绕行。
“公子,这是近岸的迹象。”沙通天指着海水,“水色变浅,海草增多,说明海底在抬升。”
果然,次日清晨,瞭望台上传来激动的呼喊:“陆地!看到陆地了!”
所有人涌上甲板。远方海平线上,一道漫长的海岸线渐渐浮现。那海岸并非预想中的悬崖峭壁,而是一片平缓的沙滩,其后是绵延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灰绿色的植被——不是热带常见的椰林棕榈,而是一种低矮、扭曲的树木。
“靠岸探查。”完颜康下令。
船队沿海岸向东航行半日,找到一处避风的海湾。此处沙滩宽阔,湾内水深足够大船停泊,岸上有淡水溪流汇入海中。
小艇放下,完颜康亲率三十名精锐护卫登岸。
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滩细软,但沙滩后的土地……贫瘠得令人心惊。
泥土是暗红色的,砂石混杂。植被稀疏——那些扭曲的树木,树皮粗糙,树叶窄小坚硬,毫无热带植物的繁茂之态。林中偶见野兽,但多是些小型的袋鼠状动物,见人即逃。
“这……这就是南方大陆?”冯沁雪蹙眉,“比爪哇差远了。”
他们深入内陆探查。走了十里,所见皆是相似的景象:贫瘠的红土、稀疏的灌木、干涸的河床。偶尔能找到几处水源,水质也浑浊不堪。
“公子,此地恐不宜人居。”欧阳克摇头,“土质太差,水源稀少,植被难以为食。”
彭连虎抓了一把土,搓了搓:“种庄稼……怕是难。”
众人心中都沉了下来。历经千辛万苦抵达的新大陆,竟是这般荒凉模样。
“继续向东。”完颜康沉声道,“沿海岸线探查。”
接下来的三天,船队沿着海岸向东航行。所见景象大同小异——贫瘠、荒凉、人迹罕至。偶尔在岸边看到土人的踪迹,但都是极小的群落,住在简陋的窝棚里,以渔猎为生,生产力之低下,令人咋舌。
第四天傍晚,海上起了风暴。船队被迫在一处海湾避风。完颜康独坐舱中,展开那份简陋的海图,凭着记忆,在上面勾勒着。
“公子,”胡小霞端茶进来,“您画的是什么?”
“这片大陆的……大概轮廓。”完颜康指着图,“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手指落在西北海岸,“而真正适合生存的地方……”手指向东、向南移动,“在这里。”
“您怎么知道?”
“一种……直觉。”完颜康不能说这是穿越前的知识,“你看这大陆的走向。西北干旱,越往东、往南,气候应越湿润。我们需要找到一条大河,一片平原。”
胡小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风暴停歇后,船队继续向东。又航行五日,海岸线开始转向东南。海水的颜色变得清澈,岸上植被渐显青翠。
“公子快看!”瞭望手激动地喊道,“前方有河口!好大的河!”
所有人冲上甲板。只见前方海岸处,一条宽阔的大河汇入海中,河口形成一片巨大的三角洲。河水浑浊,但水量充沛,岸上林木葱郁,与之前的荒凉景象判若两地。
“就是这里。”完颜康心中激动,“沿河上行!”
大船无法驶入河道,我们换乘小艇,沿河缓缓上行。
这是一条真正的大河。河面宽处达半里,水流平缓,两岸是茂密的森林。林中树木高大,有桉树、有杉木,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树种。空中飞鸟成群,水中鱼群可见。
上行二十里后,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土地肥沃,青草茵茵,几条溪流从两侧山岭汇入大河。
“停。”完颜康举起手。
小艇靠岸。踏上这片土地,脚下的泥土是深黑色的,松软肥沃。拨开草丛,能看到蚯蚓在土中钻动。
“好地!”田猛蹲下身,抓起一把土,“这土能种庄稼!”
众人散开探查。这片河谷平原东西宽约十里,南北长约三十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易守难攻。平原中央有一处高地,可俯瞰全境。高地下有泉水涌出,水质清澈甘甜。
“就是这里了。”完颜康登上高地,环顾四周,“我们在这里立足。”
当晚,船队全部人员登陆,在河边扎营。
篝火旁,众人围坐议事。
“公子,”冯沁雪先开口,“此地虽比西北海岸肥沃,但终究是蛮荒之地。我们真能在此建立基业?”
“能。”完颜康斩钉截铁,“你们看这土地、这水源、这地势。中原江南之地,最初也是蛮荒。我们带来种子、农具、工匠,假以时日,必能开辟出良田万亩。”
欧阳克折扇轻摇:“只是此地土人……方才探查时,看到几处营地遗迹,虽简陋,但说明有土人活动。他们若来骚扰……”
“以礼待之,以货易之。”完颜康缓缓道,“但也要有自保之力。田猛。”
“在!”
“明日开始,率护卫队伐木筑寨。先建围墙,再建房舍。寨子就建在那处高地。”
“遵命!”
“沙通天、彭连虎,你二人负责警戒,探查周边百里内的土人部落。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武。”
“明白。”
“灵智上人、梁子翁,你们带工匠队,伐木造屋,开挖水井,整修道路。”
两人合十、拱手。
“冯小姐、胡小霞,你们清点物资,规划仓储、农田。先将带来的稻种、菜种试种下去。”
“是。”
“欧阳克,你与我同去,会会本地土人。”
次日清晨,完颜康、欧阳克、彭连虎及十名护卫,带着几样货物,沿着土人留下的痕迹寻找。
半日后,在一处溪边发现了一个土人营地。
营地里有七八个窝棚,用树枝、树皮搭成,极其简陋。十余名土人正在营地外处理猎物——几只袋鼠和几只大鸟。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男子赤裸上身,女子围着草裙,脸上、身上涂着白色纹饰。
见到完颜康一行,土人先是一惊,男子们抓起长矛,警惕地盯着他们。
完颜康示意众人停下,将携带的货物放在地上:一口铁锅、几把铁刀、几匹棉布、几包盐。
然后他退后十步,示意没有敌意。
土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年长的男子——应该是首领,小心地走上前,查看那些货物。
他拿起铁刀,试了试锋利,眼中露出惊讶。又尝了一点盐,更是激动地叫了起来。他转身对同伴说了些什么,土人们纷纷放下武器,围拢过来。
欧阳克尝试用手势比划,表示我们想用这些东西,交换食物、皮毛,或者……帮我们干活。
沟通艰难,但勉强能懂。土人首领指指铁锅,又指指他们晾晒的兽皮,比划着交换的数量。
第一次交易完成了:三口铁锅、十把铁刀,换来了三十张兽皮、二十只风干的袋鼠肉。
土人首领还表示,可以带他们去看看他们常去狩猎的地方,帮完颜康一行熟悉这片土地——当然,要另外付“报酬”。
返程路上,欧阳克感慨:“这些土人虽原始,却不愚笨。他们知道铁器比石器好用,知道盐能让食物更美味。只是……他们的人太少了。方才那个部落,总共不到三十人。”
“这正是机会。”完颜康望向广阔的河谷,“这片土地能养活的人,绝不止三十、三百。我们需要人——种地的人,建房的人,守卫的人。土人可以成为我们最初的劳动力,只要我们给他们需要的东西。”
“公子是想……吸纳他们?”
“循序渐进。”完颜康沉声道,“先交易,让他们依赖我们的货物。再雇佣,让他们为我们劳作。最后……若他们愿意,可以加入我们。但绝不强迫。”
“仁政。”欧阳克点头,“只是要小心,若来的土人太多,恐生变故。”
“所以要有寨,要有兵,要有规矩。”
回到营地,筑寨工程已热火朝天地展开。
田猛带人伐倒了数十棵巨树,正在修整木材。工匠们规划着寨墙、房屋的布局。妇孺们在河边开垦出第一片菜地,种下了带来的青菜种子。
完颜康登上高地,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燕京王府的锦衣玉食,到海上航行的风浪颠簸,再到这片蛮荒之地的白手起家。这条路,比预想的更艰难,但也更真实。
冯沁雪走来,站在他身边:“公子,我们给这里起个名字吧。”
完颜康望着脚下这片即将成为家园的土地,望着那条滋养万物的大河,想起了穿越前那个熟悉的名字。
“就叫……朝歌。朝歌是商朝的京都。现在,中原已经没有在再用这个地名。我们以商业毛衣起国,就做新的大商吧!”我缓缓道,“新的南方家园。那条河,就叫悉尼河。这座高地,就叫王府岭。”
“朝歌,悉尼河,王府岭……”冯沁雪轻声重复,眼中闪着光,“好名字。”
“这只是一个开始。”完颜康望向远方,“我们要在这里建起房舍、开垦农田、修通道路、设立学堂。要让这里成为华夏文明在南方的火种,成为子孙后代的根基。”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河谷。
河边的营地上,炊烟袅袅升起。伐木的号子声、工匠的敲打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声音还很微弱,但终将响彻这片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