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津港春寒料峭。
当三艘大船缓缓驶入港口时,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冯沁雪快步迎上。她今日穿着水绿色春衫,外罩素色披风,虽已执掌拂衣楼总号半年有余,眉眼间依旧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公子,”她屈膝一礼,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可算回来了。”
完颜康跳下舷梯,环视港口。比起半年前离开时,这里又扩建了许多。新修的船坞里,两艘“沧溟级”新船正在舾装,工匠们上下忙碌,敲打声不绝于耳。
“冯姑娘辛苦。”他颔首,“这半年,中原可有什么变化?”
冯沁雪引他向码头旁的茶楼走去,低声道:“大面上还算平静,但暗地里……波涛汹涌。”
茶楼雅间,她屏退左右,这才细细道来:
“去年秋,蒙古大汗铁木真(成吉思汗)已统一草原诸部,在斡难河畔召开‘库里台大会’,被尊为‘成吉思汗’。如今蒙古兵强马壮,屡屡侵扰金国北疆。朝廷虽多次派兵征讨,但收效甚微。”
完颜康心中了然。历史车轮果然滚滚向前,成吉思汗已登上舞台。
“金国朝廷如今分作两派。”冯沁雪续道,“一派以太子完颜守忠为首,主张联合西夏、南宋,共同抗蒙。另一派以三皇子完颜守纯为首,认为当先平定内患,清除朝中汉臣……”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六王爷(完颜洪烈)如今处境微妙。他掌兵部,主战,与太子走得近。三皇子那边……似有拉拢之意,又似有排挤之心。”
完颜康默然饮茶。朝堂争斗,历来如此。
“还有一事。”冯沁雪犹豫片刻,“公子离京这半年,王府里……包夫人身子虽有好转,但思念成疾,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场。乌尚书夫人常去探望,乌云珠小姐更是三日一去,亲侍汤药。”
完颜康心中一紧:“我母亲病得可重?”
“已无大碍,但需静养。”冯沁雪柔声道,“公子既然回来了,该早些回府看看。”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冯姐姐,听说船队回来了——呀!”
帘栊掀起,乌云珠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身鹅黄骑射装,腰间佩短剑,发髻高绾,英气勃勃。见完颜康在座,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康弟!你回来了!”
“乌小姐。”完颜康起身拱手。
乌云珠快步走近,上下打量,忽然眼圈微红:“黑了,也瘦了……海上定是吃了不少苦。”
“还好。”完颜康微笑,“听说这半年,你常去府中探望我母亲,多谢了。”
“应该的。”乌云珠脸一红,岔开话题,“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不会太久。”完颜康如实道,“澳洲基业初立,还需大量人才物资。这次回来,一是探望母亲,二是继续招揽人手,三是……”他顿了顿,“处理些未了之事。”
“未了之事?”乌云珠疑惑。
冯沁雪轻声道:“可是江湖上的事?”
完颜康点点头,看向窗外。燕京城的方向,天空湛蓝,但他知道,那片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郭靖应该快要入中原了。
黄蓉或许已在某处流浪。
江南七怪、全真七子、东邪西毒……这些人物,都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陆续登场。
而他这只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对了,”乌云珠想起什么,“前几日我在城南‘醉仙楼’外,见到一个古怪的小乞丐。”
“小乞丐?”
“嗯,大概十五六岁,脏兮兮的,但眼睛特别亮。”她回忆道,“那日在醉仙楼门口,几个泼皮想欺负他,被他用根竹棒耍得团团转。我本想去解围,却见他三招两式就把人打跑了,身手好得很。”
完颜康心中一动。
黄蓉?她这么早就到燕京了?
“后来呢?”
“后来他冲我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乌云珠笑道,“我让护卫去追,竟没追上。这燕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厉害的小乞丐?”
冯沁雪若有所思:“近来燕京城里,确实多了不少江湖人物。前日拂衣楼来报,说有人在打听公子的下落。”
“谁?”
“明教的人。”冯沁雪神色凝重,“自上次琉球一战后,明教在江南的动静大了许多。他们似乎在查公子的底细,连王府的关系都摸清了。”
完颜康冷笑:“查就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
一个护卫匆匆上楼:“公子,府里来人,说王妃请您立刻回府!”
完颜康心中一惊:“出什么事了?”
“说是……丘真人带了位年轻道长来访,正在府中等候。”
丘处机?还带了人?
完颜康霍然起身:“备马!”
燕京六王府,凌云阁。
完颜康踏入阁中时,丘处机正与一位青袍道人对坐饮茶。那道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背负长剑,气度不凡。
“康儿回来了。”丘处机放下茶盏。
“师父。”他上前行礼,又看向青袍道人,“这位是……”
“这位是你马钰师伯。”丘处机介绍,“全真掌教。”
全真七子之首,马钰!
完颜康心中一震,郑重行礼:“弟子完颜康,见过掌教师伯。”
马钰微笑颔首:“不必多礼。邱师弟常提起你,说你天资聪颖,武功进境神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三人落座。丘处机直入主题:
“康儿,你这次出海半年,所为之事,为师已有所耳闻。”
完颜康心中一凛:“师父指的是……”
“南海楼,琉球站,爪哇商社。”丘处机缓缓道,“还有……你在海外经营的那片基业。”
他果然知道了。
完颜康沉默片刻,坦然道:“弟子确在海外经营,为的是给中原留一条后路。如今蒙古崛起,金国虽强,但草原铁骑势不可挡。弟子想的是……若真有那一天,至少有些人、有些技艺、有些文明,不至于断绝。”
马钰轻叹:“你有此心,难得。但你要知道,此举若让朝廷知晓,便是私通外邦、图谋不轨的大罪。”
“弟子明白。”完颜康抬头,“所以一直暗中行事。”
“暗中也难保万全。”丘处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信是写给“明教光明左使熊杰”的,落款是“金国三皇子府”。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海外船队之事,可详查。若有不轨,当断。”
完颜康倒吸一口凉气。
三皇子完颜守纯,果然盯上我了。
“这信从何得来?”
“明教中亦有我全真眼线。”马钰淡淡道,“三皇子欲借明教之手,查清你的底细。若查出你在海外建城拓土,便可扣上‘私通外邦、意图不轨’的帽子,不仅是你,连六王爷也要受牵连。”
丘处机沉声道:“康儿,你如今已是风口浪尖。这次回来,必须万分小心。”
完颜康握紧信纸,心中念头飞转。
三皇子这一招,确实毒辣。借江湖势力查我,无论成败,他都能撇清关系。若明教真查出了澳洲之事,他便可借题发挥;若查不出,他也没什么损失。
“师父,师伯,”我完颜康起身,深深一揖,“此事弟子自会处置。只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真有那一天,弟子希望全真教能庇护我母亲。”
马钰与丘处机对视一眼。
“此事……”马钰沉吟,“包夫人是汉人,又与你父完颜洪烈有夫妻之情。我全真教虽不愿涉足朝廷争斗,但若真到那一步,护一个弱女子周全,倒也不难。”
“谢师伯!”
丘处机却又道:“康儿,你既知危险,为何还要继续?”
“因为不能停。”完颜康直视他,“师父,弟子这次从海外带回一种作物,亩产可达数千斤,荒年能活人无数。若能在中原推广,可救万民于饥馑。若能在海外种植,可养十万之众。”
“弟子做的,不仅是给自己留后路,更是给华夏文明留火种。这条路,弟子必须走下去。”
马钰眼中闪过异彩:“亩产数千斤?当真?”
“千真万确。此物名‘红薯’,弟子已带回八万株,栽在海外新垦之地。明年秋收,便可见分晓。”
两位道长沉默良久。
终于,马钰长叹一声:“罢了。你既有此志,便放手去做。朝廷那边,我全真教虽不便直接插手,但若有人想用江湖手段对付你……全真七子,也不是摆设。”
“谢师伯成全!”
送走马钰、丘处机,完颜康独坐凌云阁中,心潮起伏。
三皇子的威胁,明教的窥探,全真教的表态……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暗中行事了。
必须加快速度。
“公子,”梅剑轻步入阁,“王妃醒了,听说您回来,让您过去。”
完颜康收拾心情,走向母亲居住的沁芳园。
园中春梅初绽,暗香浮动。包惜弱半倚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见到我时,眼中顿时有了神采。
“康儿……”
“母亲。”完颜康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儿子回来了。”
包惜弱抚着他的脸,泪光盈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半年,娘没有一日不惦念。”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不说这些。”她拭去眼泪,“你爹前日来看我,说起朝中之事……康儿,娘不懂那些大事,只想知道,你在外头,可还平安?”
“平安。”完颜康柔声道,“儿子在海外经营了些产业,将来……或许能接母亲过去看看。现在,已建有一个城堡。将来,会像燕京城一样大。”
包惜弱怔了怔,轻声道:“你爹也这么说。他说……这天下要变了,让你早做打算。”
连完颜洪烈都看出局势了?
“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陪母亲用了晚膳,又为她运功调理了一个时辰,待她睡下,完颜康才退出沁芳园。
月色如水,洒在王府庭院。
完颜康站在廊下,望着燕京城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池,这个王府,这片土地……看似平静,实则已是暗流汹涌。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暗流彻底爆发前,尽可能地,将火种转移出去。
“公子。”沙通天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沙先生,有事?”
“拂衣楼刚收到消息。”沙通天低声道,“江南七怪已携郭靖北上,预计半月内抵达燕京。另外……明教光明左使熊杰,三日前已到燕京,如今住在城南‘悦来客栈’。”
都来了。
郭靖,明教,江南七怪,三皇子……该来的,都来了。
完颜康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力招募工匠、书生、医者、农人。天津港那边,船队随时待命。”
“公子要……”
“这一次,”他望向南方,“要带五千人走。不过,这次,我可能去不了。要留在中原处理点事情。你要做好准备,领队去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