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燕京城的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完颜康坐在“听涛轩”二楼的雅间——这是拂衣楼总号斜对面的一处茶楼,从窗口望去,正好能将拂衣楼那栋气派的五层木楼尽收眼底。
楼前人来人往,车马如流。作为燕京城最大的车马行兼客栈,拂衣楼明面上的生意一直红火得很。谁也想不到,这座日进斗金的楼宇,实则是他掌控中原情报网与移民网络的核心枢纽。
“公子,都安排妥了。”梅剑悄声禀报。
雅间里,灵智上人闭目养神,梁子翁捻着胡须,沙通天按刀立在门边。这三位随我返京后一直隐在暗处,今日齐聚,因为对面拂衣楼里,正上演着一出意料之外的好戏。
“明教的人,什么时候住进去的?”他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拂衣楼三楼那几个临街的窗口。
“四天前。”梅剑展开一张草图,“三楼‘甲’字号的三个上房全包了,自称是江南来的茶叶商。但咱们的伙计认出了其中一人——明教白虎旗主,赵虎。”
赵虎?他记得这人。
半年前在琉球,就是他带人拦截船队,被梅超风一招“九阴白骨爪”废了右手。如今右手还缠着绷带,居然敢住进拂衣楼?
“多少人?”完颜康问。
“十二个,全是硬手。”梅剑指着草图,“三楼那三个房间位置绝佳,窗口正对着咱们总号大门,弩箭射程刚好够。他们住进去后深居简出,连饭菜都让伙计送到房里。”
完颜康嘴角微扬。有意思,真有意思。
明教和三皇子想在他眼皮底下设伏,却偏偏选了他的地盘。他们恐怕打死也想不到,这座燕京城最热闹的车马行,实则是他们要对付之人的产业。
“公子,要不要让楼里的兄弟动手?”梁子翁舔了舔嘴唇,“老夫亲自去,保证不留活口。”
“不急。”完颜康放下茶盏,“看看戏。咱们楼里的兄弟按兵不动,就当他们真是普通客商。”
话音刚落,对街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从人群里钻出来,约莫十五六岁,脸上抹得乌黑,头发乱得像鸟窝,破棉袄上补丁摞补丁。但他那双眼睛——灵动得过分,在脏污的脸上亮得惊人。
“掌柜的行行好!赏口剩饭吧!”小乞丐扯着嗓子喊,声音清脆,竟有几分江南口音。
拂衣楼门口的伙计出来赶人——那是真正不知情的普通伙计:“去去去!要饭去别处!”
“我就闻闻香!”小乞丐嬉皮笑脸,脚下却像抹了油,身子一矮就从伙计腋下钻了过去,直冲大堂。
“哎!你站住——”
伙计追进去,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小乞丐身形灵活得像条泥鳅,在待客的桌椅间穿梭,那伙计连他衣角都摸不着,反倒撞翻了两张凳子。
“有意思。”我完颜康笑了。
灵智上人睁开眼:“这娃娃……步法有门道。”
确实有门道。那看似狼狈的躲闪,每一步都暗合九宫八卦,分明是桃花岛的“灵鳌步”。虽然刻意掩饰,但如何瞒得过行家的眼睛?
黄蓉。
她来燕京了,而且一来就盯上了拂衣楼——我的拂衣楼。
三楼窗口,有人影晃动。明教的人被惊动了。
小乞丐闹了一阵,忽然朝后厨方向跑。伙计气急败坏地追去,片刻后,后厨传来“哐当哐当”的巨响,夹杂着厨子的怒骂:“我的酱缸!我的腊肉!”
“他这是……”沙通天皱眉。
“声东击西。”完颜康嘴角上扬,“梅剑,你去拂衣楼后巷看看。记住,只观战,莫出手,也别让楼里的兄弟插手。”
“是。”
梅剑悄然下楼。完颜康继续喝茶,心中暗赞。黄蓉这丫头,胆子比天大。她显然也看出了拂衣楼不对劲——或者说,她看出了三楼那些“客商”不对劲。
但更好笑的是,她这一闹,搅的是明教的局,打的却是我的脸——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好戏,这才刚开始。
果然,不到半柱香工夫,拂衣楼里炸开了锅。
先是三楼传来惊呼:“我的内力!提不起来!”
接着“砰砰”几声,三扇窗户被撞开,红袍人影从三楼跃下——正是明教的人!但他们落地时脚步踉跄,有两个甚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药?”梁子翁抽了抽鼻子,“十香软筋散!好家伙,这娃娃连西域奇药都有!”
十香软筋散,中者筋骨酥软,内力涣散,十二个时辰内与废人无异。黄蓉竟能在明教高手眼皮底下下药?
“不止药。”灵智上人目光如炬,“公子看三楼窗框——”
完颜康凝目望去。三楼窗框上,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那是天蚕丝?方才明教的人急着跳窗,怕是被这些丝线绊了个结结实实。
好精妙的机关,好刁钻的手段。
正想着,小乞丐从拂衣楼后门溜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宝贝。他她回头冲追出来的伙计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钻进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梅剑片刻后回来,眼中满是笑意:“公子猜怎么着?那小乞丐在后厨的米缸、水缸、调料罐里全动了手脚。他还摸到地窖,把咱们窖藏的三十年绍兴黄,换成了兑水的劣酒!”
梁子翁拍腿大笑:“妙!妙啊!这娃娃是个人才!老夫喜欢!”
沙通天却神色凝重:“明教吃了这么大亏,怕是要发疯。咱们拂衣楼怕是要受牵连。”
“无妨。”完颜康淡淡道,“让他们闹。闹得越大,三皇子脸上越难看。”
话音未落,对街传来一声暴喝,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杂种找出来!”
一个红袍大汉从拂衣楼冲出,正是赵虎。他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提刀,脸色铁青得吓人。身后跟出来七八个明教教众,虽然脚步虚浮,但眼中杀气腾腾。
街上行人见这阵势,纷纷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
完颜康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沙先生,”他低声吩咐,“你带两个人,去城南‘悦来客栈’附近候着。若见那小乞丐,暗中护他周全,但别让他察觉。”
沙通天一怔:“公子认识他?”
“故人之女。”完颜康摆摆手,“去吧。”
沙通天领命而去。他继续喝茶,心情大好。
黄蓉这一闹,不仅打乱了明教的埋伏,还让明教在他的地盘上丢尽颜面。以明教的做派,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而他们越闹,拂衣楼“无辜受害”的形象就越真实,三皇子那边就越难交代——毕竟,是他让明教住进来的。
“公子,”灵智上人忽然道,“赵虎往这边来了。”
果然,赵虎带着两名手下,气势汹汹朝听涛轩走来。他们显然怀疑这茶楼里有人接应。
“二位暂且回避。”完颜康起身,“我来会会这位赵旗主。”
灵智上人和梁子翁从后门退去。我独坐雅间,重新沏了壶新茶。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怒火。门被“砰”地推开,赵虎大步走进,身后跟着两名红袍教众。三人脸色都不好看,显然药性未完全解除。
“这位客官,”赵虎目光如刀,扫视雅间,“方才可看见一个小乞丐?”
完颜康放下茶盏,缓缓抬头:“赵旗主是在问我?”
赵虎瞳孔一缩:“你认得我?”
“明教白虎旗主赵虎,右手缠绷带那位。”完颜康微笑,“半年前琉球一战,赵旗主的风采,在下记忆犹新。”
他脸色顿时涨红——那是羞怒交加。
“完颜康!”赵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果然是你搞的鬼!”
“赵旗主这话可冤枉人了。”完颜康给他斟了杯茶,“我在这儿喝茶看戏,怎么就成我搞鬼了?再说了——”我顿了顿,笑容更深,“你们住的是拂衣楼,吃的是拂衣楼的饭,喝的是拂衣楼的水。要说出问题,也该是拂衣楼的问题,怎么怪到我头上了?”
赵虎一愣,随即怒道:“少装蒜!那小子分明身怀绝技,步法精妙,定是你指使来坏我好事的!”
“绝技?”完颜康故作惊讶,“一个要饭的小乞丐,能有什么绝技?赵旗主莫不是……中了人家的道,脸上挂不住,想找个背锅的?”
“你——”赵虎气得浑身发抖,左手按上刀柄。
他身后两名教众也拔刀出鞘。
雅间里空气骤然凝固。
完颜康慢慢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赵旗主,我劝你冷静。你现在内力最多剩下三成,右手废了,左手使刀又能发挥几成功力?你身后这两位,脚步虚浮,怕是连刀都握不稳吧?”
三人脸色一变。
“真要动手,”完颜康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我让你们一只手,三招之内,你们都得躺下。信不信?”
赵虎死死盯着我,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知道完颜康说的是实话——半年前琉球那一战,他亲眼见过完颜康的武功。如今他们三人状态极差,动起手来必死无疑。
良久,他咬牙收刀:“好!好一个完颜康!今日之辱,赵某记下了!”
“慢着。”完颜康叫住他,“回去告诉方伦,也告诉三皇子:要对付我,尽管放马过来。但别在我的地头上撒野——”
完颜康走到桌前,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按。
“咔嚓。”
桌面上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深三分,边缘木纹焦黑,似被烈火灼烧。
“下次这掌印,就在他胸口上了。”
赵虎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惊骇。他们看得出,这一掌没用全力,但掌力凝练如火,分明是内功已至化境的征兆。
“滚吧。”
赵虎脸色青白交加,带着手下踉跄离去,再没敢回头。
完颜康重新坐下,端起温热的茶。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拂衣楼的金字招牌上。方才的骚乱已平息,楼里的伙计正忙着收拾残局,掌柜的点头哈腰向其他客人赔不是——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燕京这潭水,彻底浑了。
明教、三皇子、黄蓉,各方势力齐聚,而拂衣楼,竟成了这场暗战的第一个战场。
“公子,”梅剑轻声道,“沙先生传回消息,那小乞丐进了悦来客栈,要了间上房,点了一桌八菜一汤,正在大快朵颐。”
“知道了。”完颜康起身,“备车,回府。”
“公子不去见见他?”
“不急。”他望向窗外,嘴角微扬,“她既然来了燕京,自然会再来找我。现在去见,反倒显得我沉不住气。”
更重要的是,黄蓉这一闹,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机会。
一个让明教和三皇子彻底反目,同时将他“摘干净”的机会。
马车驶回王府的路上,完颜康闭目养神,脑中已有了全盘计划。
三皇子想借刀杀人?
那就把这把刀,架到他自己的脖子上。
还要让他知道——这把刀,从一开始,就握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