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的车驾尚未到，先遣的八名仆役已抬着四口红木箱来到王府门前。箱盖开启时，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叹——第一箱是金锭，整整齐齐码放，日光下灿然生辉；第二箱是南洋珍珠，个个龙眼大小；第三箱是江南地契房契，厚厚一叠；第四箱最特别，竟是十艘海船的模型，船首皆刻“冯”字。
“这是……下定？”有老商人捻须惊叹，“冯家这是把半个家底都搬来了！”
正说话间，鎏金车轿已至。冯兆伦今日一改往日商贾打扮，穿了身深紫绣金蟒袍——这是皇商特许的服制，非大功于国者不得穿。冯沁雪随父下车，一身绯红织金凤尾裙，发间那支南洋珍珠步摇在晨光中流转华彩。
父女二人这般阵仗，连王府门房都看得怔住。
正厅内，完颜洪烈与包惜弱对视一眼，俱看出彼此眼中讶异。完颜康侍立在侧，乌云珠今日特意安静，只静静看着。
“冯某携小女沁雪，拜见王爷、王妃。”冯兆伦长揖及地，礼仪之郑重，远超寻常定亲之礼。
“冯先生这是……”完颜洪烈抬手。
冯兆伦直起身，神色肃然：“王爷，冯某今日来，一为小女终身，二为冯家未来。”他从袖中取出三卷册簿，双手奉上，“此乃冯家在大金境内全部产业明细——江南十二家商号、三条南洋航路、漕运盐铁份额、三十八处货栈码头……总计资产约四百七十万两。”
满厅寂静。
四百七十万两！这几乎是冯家五代积累的全部！
包惜弱忍不住道：“冯先生，这礼太重了……”
“王妃容禀。”冯兆伦正色道，“这些产业，冯某准备分三年逐步转移到澳洲。第一批，江南十二家商号将在年内完成交接，船队、货栈、航路相关人手物资，随此次移民船队一并南下。”
他转向完颜康，深深一揖：“六王爷，冯某半生经商，深知乱世将至。这些浮财留在中原，不过是待宰羔羊。不如全部投入海外基业，助殿下建一番不世之功。冯某只求一事——他日澳洲基业稳固，给小女一个安稳归宿，给冯家留一脉香火。”
这话说得悲壮，厅中众人无不动容。
冯沁雪早已泪流满面，跪倒在父亲脚边：“爹……您不必如此……”
“傻孩子。”冯兆伦扶起女儿，眼中亦有泪光，“爹老了，这些产业终究要传下去。交给康儿，爹放心。”
完颜洪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冯先生高义，本王佩服。”他看向完颜康，“康儿，你意如何？”
完颜康走到冯兆伦面前，郑重跪下：“冯伯父以全副家业相托，康必不负所望。他日澳洲基业有成，冯家当为首功。”
“好！好！”冯兆伦老泪纵横，扶起完颜康。
定亲之礼随后举行。包惜弱将那只翡翠镯子戴在冯沁雪腕上时，温声道：“小雪，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完颜家的媳妇了。这些产业交接之事，你多帮衬康儿。”
“沁雪遵命。”冯沁雪含泪应下。
乌云珠在一旁看着，忽然走上前，从腕上褪下一只赤金嵌宝镯：“冯姐姐，这镯子是我娘留下的。今日给你，愿我们日后……真如姐妹。”
这话说得真诚。冯沁雪接过，将两只镯子并戴腕上，握住乌云珠的手：“云珠妹妹，谢谢你。”
定亲礼毕，众人移步书房。
海图刚刚铺开，乌尔泰便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殿下请看，这是乌家为此次出海特备的‘镇海号’。”
图纸展开，众人皆是一怔。
这艘船比“沧溟级”还要大上一圈，三桅五帆，船首包铜，侧舷开有二十四炮窗。更特别的是，船体设计了许多隔舱，显然是载货所用。
“此船载重三千料，可装粮食五千石，或白银百万两。”乌尔泰指着图纸，“乌家在中原的田产、商铺已在暗中变卖，所得金银细软、古籍字画、工匠家眷，全部装船运往澳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瞒诸位，兵部最近收到密报，蒙古铁骑已破西夏都城，不日将南下。陛下虽未明言，但朝中明眼人都知道——金国气数，怕是不长了。”
书房内气氛陡然沉重。
冯兆伦叹道：“乌尚书所见与冯某相同。所以冯家才要全力转移资产，为子孙留条后路。”
“正是。”乌尔泰点头，“乌某为官三十年，攒下些家底。这些钱财留在中原，蒙古人一来，不过是他人囊中之物。不如全部投入海外，助殿下建一番基业，也给乌家留个立足之地。”
他看向完颜康，神色郑重：“小王爷，乌家此次随船南下的，除金银细软外，还有兵部淘汰的军械三千件，铠甲五百副，弓弩八百张。另有一批造船匠、铁匠、火药匠，共计一百二十人，都是乌某多年培养的心腹。”
完颜康倒吸一口凉气。
这批军械匠人，价值何止百万！更关键的是，这解决了澳洲基业最缺的军工人才！
“乌尚书厚恩，康不知何以为报。”
“不必报。”乌尔泰摆手，看向女儿，“只要殿下好生待云珠，给她一个安稳未来，乌某便心满意足。”
乌云珠早已泪眼模糊：“爹……”
包惜弱轻声道：“乌尚书放心，云珠既是康儿的未婚妻子，王府必不会亏待她。”
正事议定，胡小霞开始汇报船队准备情况。当她说到“灵鹫宫六十名弟子已抵杭州，其中二十人精通海战，四十人熟悉南洋航路”时，乌尔泰抚掌笑道：“好！有灵鹫宫相助，这南洋航路便稳了！”
入夜，后园凉亭。
五人围坐，气氛却与往日不同。经过白日之事，冯沁雪与乌云珠之间那层隔阂悄然消融——两家都将全部身家押注海外，已成命运共同体。
“康哥哥，”冯沁雪先开口，“爹爹说，冯家在江南的产业交接需三个月。这期间我要留在杭州，协助处理此事。”
乌云珠接道：“我爹说乌家的资产变卖更麻烦，至少需半年。这半年我留在燕京，一来照应王府，二来通过兵部关系打探朝中动向。”
胡小霞点头：“如此安排甚好。公子南下坐镇澳洲，冯姑娘在杭州统筹物资人员，乌姑娘在燕京传递消息——我们三人各守一方，可保万全。”
穆念慈轻声道：“那我……我便留在王府，陪伴王妃，同时暗中留意三皇子动向。”
完颜康看向四人，心中感慨。短短半年，这三个女子已从各有心思的少女，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得力助手。
“你们都要保重。”他郑重道，“我在海外，最牵挂的就是你们。”
冯沁雪眼圈微红：“康哥哥放心，我会把冯家产业打理妥当，等你回来时，定能看到一个运转有序的海外总署。”
乌云珠握拳：“我在燕京会盯着三皇子，他若敢对王府不利，我第一个不答应！”
胡小霞温声道：“公子，海路艰难，你更要保重。澳洲基业初创，千头万绪，莫要太过操劳。”
穆念慈递过一个平安符：“这是今日去观音院求的，愿公子一路平安。”
完颜康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不仅是五千移民的未来，更是这四个女子，以及冯家、乌家、灵鹫宫等众多势力的全部期望。
四月十五，寅时。
天津港外，十一艘巨舰列阵。“沧溟号”为首的十艘移民船居中，“镇海号”这艘满载乌家资产的巨舰居右，如鹤立鸡群。
岸上，移民正在登船。五千余人扶老携幼，秩序井然——经过前两次移民，拂衣楼已总结出一套完备流程：按户编号，分批登船，医官检查，物资分配……
冯兆伦、乌尔泰并肩站在码头。两位老人望着自家资产装船，神色复杂，有感慨，有决绝，更有对未来的期盼。
冯沁雪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骑装，正在最后核对清单。她已完全进入角色，指挥着冯家仆役搬运货箱，登记造册，有条不紊。
乌云珠陪在包惜弱身边，看着这一幕，忽然道：“王妃，您说……我们真的能在海外建起一个新家园吗？”
包惜弱握住她的手：“能。因为去那里的人，都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都有必须建成的决心。”
完颜洪烈最后叮嘱他：“康儿，海外虽好，莫忘根本。燕京……永远是你的根。”
“孩儿明白。”
登船前，完颜康最后回望。
冯沁雪站在码头上，用力挥手。乌云珠扶着包惜弱，眼中含泪。胡小霞已登上“沧溟号”，正在检查帆缆。穆念慈静静立在人群后，双手合十，似在祈祷。
“启航——”
号角长鸣，缆绳解开。
十一艘巨舰升起风帆，缓缓驶离港口。晨光初现，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正是远航的好天气。
船头，完颜康迎风而立。
身后是故土，是牵挂的人，是放不下的责任。
前方是沧海，是未知的天地，是必须建成的未来。
这条路，他选了，就会带着所有人的期望，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