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船队驶入爪哇海峡。
距离海岸尚有二十里,已能望见巴达维港的轮廓。港内樯帆林立,各国商船云集——有阿拉伯的单桅三角帆船,有葡萄牙的三桅卡拉维尔,更有大批南洋本地舢板。而在港口最显眼处,一座三层朱楼临海而立,飞檐斗拱分明是中原样式,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
“南海楼”
“公子请看,”胡小霞指着那楼,“去年此时,南海楼还只是两层木楼,如今已扩至三层,另建了两处货栈、一处船坞。冯先生半年前增派了六十名伙计,现在这里是南洋最大的茶叶、瓷器、丝绸集散地。”
完颜康接过千里镜细看。楼前码头停着八艘福船,正在装卸货物。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搬运、清点、记账,井井有条。更远处,新建的货栈连绵百余丈,显然生意极好。
船队缓缓入港。
南海楼掌柜赵四海早已率众在码头等候。这位四十余岁的精明商人,是冯兆伦一手栽培的心腹,划拨给他使用。他和陈福,如今已将南海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小人赵四海,恭迎六殿下!”他长揖及地,身后三十余名伙计齐齐行礼。
“赵掌柜辛苦。”完颜康下船扶起他,“南海楼经营得有声有色,冯伯父多次夸赞。”
赵四海连称不敢,引众人入楼。南海楼内部陈设雅致,一楼是货栈账房,二楼是茶室雅间,三楼则是议事厅和贵宾厢房。墙上挂着南洋海图,标注着各条航线、季风、补给点,详尽程度不亚于水师所用。
“殿下请看,”赵四海推开三楼东窗,指着港口,“去年增资扩建后,我们已控有巴达维港三成泊位。荷兰人、葡萄牙人虽有不甘,但咱们货好价实,他们也只能合作。”
他递过账簿:“去年一年,南海楼经手茶叶十二万斤,瓷器八万件,丝绸五万匹,获利四十七万两。更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我们已与本地三十七个土邦建立贸易关系,用瓷器丝绸换取香料、木材、矿石。这条商路,如今已握在咱们手中。”
完颜康翻阅账簿,暗暗点头。冯家经营海外果然有一套,南海楼不止是商号,更是情报站、补给点、外交前哨。有此根基,船队在南洋便有了依托。
船队要在爪哇停留三日,完成最后补给,同时让八千余人稍作休整。
这三日,南海楼忙而不乱。
赵四海将码头划分为三区:东区供移民下船休整,南区装卸补给物资,西区则是灵鹫宫战船和“镇海号”专用泊位。他调度人手极有章法,三百名伙计加上船队自带水手,竟将八千人的食宿、补给安排得妥妥帖帖。
第一日下午,完颜康在南海楼三楼议事厅召集众人。
杨铁心、凌霄、卓云、侯通海、胡小霞、赵四海、陈福围坐长案。案上铺开两幅图——一幅是南洋海图,一幅是澳洲东岸详图。
“诸位,”他开门见山,“此番爪哇停留,只做三件事:一休整,二补给,三调整。船队明日开始分发药物,所有移民必须饮防疫汤;老弱妇孺可下船活动两个时辰,但不得远离码头。”
胡小霞记下。
“补给方面,”他看向赵四海,“淡水源能保证吗?”
“能!”赵四海起身,“小人已疏通港口三处水井,另从上游溪流引水,日供淡水五百石。粮食储备充足,按八千人口粮算,可供一月。”
“不必一月。”他摇头,“只取十日量。船队要轻装简从,全速前进。”
凌霄挑眉:“公子之意是……”
“此番远航,不以贸易为主。”完颜康手指点向澳洲东岸,“尽快将这批人才送到澳洲,才是根本。爪哇到澳洲尚有六千里,若遇逆风,需航行月余。船上多载一石无用之物,便少载一石有用之人。”
众人凛然。
“侯兄,”他转向侯通海,“你统领水师,战船编组可有调整?”
侯通海早有准备,取出一张船阵图:“属下建议将船队分作三路:前锋由灵鹫宫十艘战船开路,探查航道、预警风暴;中军是移民船和‘镇海号’,由属下亲率水手护卫;后卫留八艘战船断后,防海盗追踪。”
“可。”完颜康点点头,“凌霄兄、卓云兄,前锋就拜托二位了。”
“份内之事。”凌霄抱拳。
一直沉默的杨铁心忽然开口:“殿下,那三千移民……可否让老夫统带?”
完颜康一怔。
杨铁心正色道:“这三千人中,有匠人八百,农户一千二,书生医者三百余,都是有用之才。老夫虽不才,但半生行走江湖,知人善任。此番远航漫长,需有人统筹管理,免得生乱。”
完颜康沉吟片刻:“好。那就劳烦前辈统领移民,胡小霞协理。”
胡小霞应下,又补充道:“另有一事——灵鹫宫弟子与移民混居一船,恐有不便。是否单辟一船,专供灵鹫宫六十弟子居住?”
“不必。”卓云微笑,“灵鹫宫弟子久居天山,惯于艰苦。与移民同住,正好联络感情,将来在澳洲也好共事。”
议定诸事,众人散去准备。
当夜,南海楼顶露台。
完颜康、杨铁心、凌霄、卓云四人围坐饮茶。夜空如洗,南十字星格外明亮,海风带来咸腥气息,间或夹杂着港区飘来的香料味道。
“南洋之地,”凌霄望着港口灯火,“看似繁华,实则是非之地。荷兰人在巴达维筑城屯兵,葡萄牙人占着马六甲,西班牙人控着吕宋。各国勾心斗角,土邦左右摇摆,咱们在此经营,须万分小心。”
卓云接道:“更麻烦的是红毛夷人。据南海楼探报,西边已有英吉利人的船队出现,东边法兰西人也蠢蠢欲动。这些夷人船坚炮利,行事霸道,迟早会与咱们冲突。”
杨铁心久居中原,首次听闻这些,不禁皱眉:“夷人如此猖狂?”
“猖狂得很。”凌霄冷笑,“三年前,荷兰人在安汶岛屠杀土人,男子尽戮,妇孺为奴。去年西班牙人在吕宋强征人头税,反抗者皆被绞死。这些红毛夷,视南洋为自家后院,视土人为猪狗。”
完颜康默然饮茶,心中却知凌霄所说皆是事实。历史的车轮已开始转动,欧洲殖民者的触角正伸向东方。这也是他急于开拓澳洲的原因——必须抢在夷人之前,在南太平洋站稳脚跟。
“所以,”完颜康放下茶盏,“澳洲基业,不仅是避难所,更是前哨站。有朝一日,若夷人北上犯我华夏,咱们在南方,便是插在他们后心的一把刀。”
三人神色一凛。
杨铁心握紧铁枪:“康儿有此志,我这把老骨头,就帮你守着南大门!”
凌霄、卓云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抱拳:“灵鹫宫愿与公子共守此志!”
完颜康起身还礼:“多谢三位。不过眼下,还是要先平安抵达澳洲。”
正说着,侯通海匆匆上来:“公子,补给已毕。各船淡水分发完毕,药物也按人头发放。前锋战船回报,明日风向适宜,可准时启航。”
“好。”完颜康望向港口。
三十二艘大船静静泊在月光下,如一群沉睡的巨兽。八千人的命运,一个文明的希望,都系于这支船队。
明日,它们将再次启航,驶向那片等待了千万年的土地。
五月十八,卯时。
晨雾未散,船队已升起风帆。
码头挤满了送行的人——有南海楼伙计,有本地土邦派来的使者,甚至有几个荷兰商人也来观礼。赵四海率众跪在码头:“恭送殿下!愿殿下旗开得胜,建不世基业!”
“起锚——”侯通海站在“沧溟号”舰桥,声如洪钟。
缆绳解开,巨帆吃满海风。船队缓缓驶离巴达维港,如一条长龙游入蔚蓝。
完颜康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港口。这座繁华的南洋商港,也见证了中原商人在海外的拼搏。但它终究不是我们的目的地。
他们要去的,是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船队驶出海峡,进入印度洋。这里风浪更大,海水深蓝如墨。前锋战船打出旗语:“风向东南,风力三级,适宜航行。”
“全速前进!”侯通海传令。
三十二艘大船调整帆角,船速陡然提升。移民们大多留在舱内,只有少数人登上甲板,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眼中既有忐忑,更有期待。
杨铁心拄着铁枪,站在移民船舷边。海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这个在中原漂泊半生的老人,此刻正驶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胡小霞在舱内核算账目,凌霄、卓云在训练灵鹫宫弟子,侯通海在指挥水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这就是船队,这就是团队。
完颜康回到船长室,摊开澳洲东岸地图。那里标注着三处待建的新城位置,标注着五万亩待垦的农田,标注着学堂、工坊、医馆的规划……
一切都在等待。
等待这批人才的抵达,等待这批物资的到位,等待这个梦想的实现。
“公子,”胡小霞推门进来,“所有人员物资清单已核对完毕,无一疏漏。按当前航速,二十五日后可抵澳洲。”
“二十五日……”完颜康望向舷窗外,“传令各船,保持航速,注意瞭望。接下来这段航程,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
她退下后,完颜康独自站在海图前。
从燕京到杭州,从琉球到爪哇,如今终于驶向最终的澳洲。这一路,有风暴,有海盗,有阴谋,有离别。
但都没有阻止这支船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