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巳时三刻。
瞭望塔上的水手忽然嘶声高喊:“陆地——正前方!”
全船瞬间沸腾。
移民们涌上甲板,扶老携幼,踮脚张望。只见海天相接处,一道黛青色海岸线缓缓浮现,渐次清晰——那是连绵不绝的白色沙滩,其后是葱郁的原始森林,更远处有低缓丘陵,如巨兽伏于大地。
“到了……终于到了……”有人跪在甲板上,泪流满面。
杨铁心拄着铁枪,站在船首,斑白须发在海风中飞扬。这个走遍中原大江南北的老人,此刻望着这片陌生土地,竟也眼眶发热。
侯通海指挥船队调整航向:“各船注意!跟随旗舰,按预定航道入港!”
船队沿海岸线东行二十里,一处天然良港映入眼帘。两座岬角如双臂环抱,围出一片平静水域,港内已建起石砌码头,码头后方……竟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城池!
“那是……”胡小霞接过千里镜,声音发颤,“那是港口城!才半年,竟已筑起城墙!”
众人望去,只见港口依山而建,石砌城墙高达三丈,绵延数里。城头飘扬着数面旗帜——居中是龙旗(澳洲不打完颜旗号),左侧是拂衣楼的商旗,右侧竟是灵鹫宫的天山雪莲旗!
更令人惊叹的是,码头此刻泊着十余艘船,有福船、广船,甚至还有两艘西洋式样的三桅船。工人如蚁,正在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
船队缓缓入港。
码头上早已聚集了数百人。为首两人,一个青衫文士,一个黑衣壮汉,正是孔岩与田猛。他们身后站着梅超风——半年不见,这位铁尸竟有了些变化,虽仍是一身黑袍,但眼中戾气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威严。
“恭迎公子!”孔岩长揖到地,声音激动。
田猛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属下田猛,参见公子!”
完颜康下船扶起二人:“辛苦你们了。”
孔岩抬头,眼中含泪:“不辛苦!公子请看——”他转身指向城池,“港口城已筑城墙八百丈,城内房舍一千二百间,街道以青石铺就,引山泉入城,建有蓄水池三座。城外开垦良田三万五千亩,今春小麦已收,亩产一石八斗!”
田猛补充道:“另筑有船坞两座,可修五百料大船;工坊二十余间,冶铁、制陶、纺织俱全;学堂、医馆也已建成。如今城中常驻人口三千七百余,另有流动商贾、工匠千余人。”
完颜康望向梅超风:“梅大姐,别来无恙。”
梅超风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几分人气:“托福。此间甚好,清净,宜练功。”她顿了顿,“那些土人……已不敢来犯。”
短短数语,却透出许多信息。
次日,港口城议事厅。
长案上摊开着澳洲东岸的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已垦农田、在建工坊、规划道路。孔岩手持细棍,一一讲解。
“公子请看,”他点向港口城周边,“这半年,我等按公子留下的规划,以港口城为中心,开垦第一片农业区——共计良田五万三千亩,其中三万五千亩已种上小麦、水稻,余者种了红薯、玉米、土豆。”
他又指向地图上另两处标记:“距此三十里处,我们建了‘新京’,目前有房舍八百间,人口两千。新京周边开垦两万八千亩,主要种经济作物——棉花、甘蔗、茶树。再往南五十里,‘望海城’正在建设,计划开垦三万亩。”
完颜康仔细看着地图:“土著情况如何?”
田猛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不屑:“那些土人……起初来骚扰过几次,被属下率卫队打了几仗后,如今老实得很。”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次。第一次来了两百多人,持木矛石斧,被弓弩手一轮齐射就溃了。第二次他们学聪明了,夜袭,正好撞上梅姑娘……”
梅超风冷冷接口:“杀了三十七个,余者尽废武功。”
田猛咧嘴一笑:“第三次他们聚了五百人,想趁麦收时抢劫。属下率三百卫队出击,长枪阵在前,弓弩手在后,火铳队侧翼——半个时辰,杀敌百余,俘二百。自那以后,土人视我等如天神,再不敢来犯。”
凌霄抚掌笑道:“田将军用兵,颇有章法。”
“不敢。”田猛拱手,“都是公子留下的兵书练的。”
孔岩继续汇报:“如今土人分作三派:一派逃往内陆深山,不敢再出;一派依附城池,做些搬运、伐木的零工,换取粮食布匹;还有一派……”他顿了顿,“自愿为奴,约有三百余人,如今在各家做仆役。”
“此事做的甚好!”完颜康笑着称赞:“我中原汉人,远离家乡不易!我有责任让他们过上好生活!汉人,人人有其田。需要劳动力的,可以买土著人做奴隶!”
“等中原事了。我将亲自带队,去倭国取人,俘虏过来做奴隶。”
“公子放心,”孔岩忙道,“现在,我们初到,还没有强征。是土人自己请求,他们见了咱们的房子、衣服、粮食,羡慕得很,宁愿为奴也要留下。属下已立下规矩:一不得虐待,二可赎身,三满五年后还自由身,愿留者签雇工契约。”
“还有一事,”孔岩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按公子吩咐,所有移民皆授田亩。先期抵达的三千人,每人已分百亩良田,地契已发。此次新来的五千三百人,地也已划好——港口城周边新垦两万亩,新京周边一万五千亩,望海城规划区一万八千亩,正好够分。”
胡小霞接过册子翻看,只见上面详细记录着每户人口、所分田亩位置、田质等级、已种作物,甚至还有建议轮作方案。
“孔先生用心了。”她赞叹。
孔岩笑道:“这是咱们立足之本,不敢怠慢。另外,王府名下专留五万亩上等田,已种上小麦、棉花。这些田产出,将用作城防、学堂、医馆等公共开支。”
午后,完颜康随梅超风登上港口城西侧的山丘。
从此处俯瞰,港口城全貌尽收眼底。石砌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光泽,城内街道纵横,房舍俨然。城外,农田如棋盘般铺展,绿意盎然。更远处,原始森林如绿色海洋,无边无际。
“这里,”梅超风忽然开口,“比中原好。”
完颜康看向她。半年不见,她确实变了——不是外貌,是气质。那种中原时的阴郁戾气,被澳洲旷野的海风涤去了大半。
“师姐武功可有精进?”
梅超风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只见她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所过之处,空气中竟发出“嗤嗤”轻响。
“九阴白骨爪,”她淡淡道,“在此间练,进展快三倍。”
完颜康细细感知,心中暗惊。梅超风的内力比半年前深厚了何止一筹!更难得的是,那股九阴真气中的阴毒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中和了,变得精纯凝练。
“此地灵气充沛,”梅超风收回手,“尤其月夜,练功事半功倍。那些土人……称我为‘月神婆婆’。”
原来如此。
土人原始崇拜,见梅超风月夜练功时九阴真气外放,黑气缭绕如神如魔,自然敬畏如神。这也解释了为何土人败得如此彻底——面对“神魔”,凡人岂敢反抗?
“师姐可愿长留此地?”
梅超风沉默片刻:“中原……已无牵挂。此处清净,可终老。”她顿了顿,“你那些田亩制度,很好。我名下也分了百亩,让土人帮着种了。”
完颜康失笑。没想到梅超风也会种田。
“不过,”她话锋一转,“北边山里,还有些土人不服。上月有个酋长,聚了千人,说要驱赶我们这些‘外来邪神’。田猛要去征讨,我拦住了。”
“为何?”
“杀孽太重。”梅超风望着远山,“我去了一趟。找到那酋长,让他接我三爪。他接了,没死,但全身武功尽废。我告诉他:要么带人归附,要么我带人去灭族。”
“他选了归附?”
“选了。”梅超风嘴角微扬,“如今那千余人,在山北建了个寨子,为我们伐木采矿。每月送来木材矿石,换取粮食布匹。”
以武止武,以威服人。这确实是梅超风的作风。
六月十五,港口城广场。
五千三百名新移民齐聚于此。他们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海上漂泊,此刻站在坚实土地上,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城池、肥沃无垠的农田,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高台上,孔岩手持名册,朗声宣读:“按海外开拓令第一条:凡随船抵达澳洲之中原子民,每户授良田百亩,永为世业!今日,发放地契——”
台下沸腾了。
名册是按照船队编号排列的。第一批被叫到名字的十户人家,颤抖着走上台。孔岩将十卷地契一一发到他们手中,每卷地契都以桑皮纸制成,盖着“澳洲开拓总署”朱红大印,详细写着田亩位置、四至边界。
一个老农展开地契,看着上面“一百亩”三个字,老泪纵横:“一百亩……老汉在中原,三代人加起来,也没种过二十亩地啊!”
他身后,一个年轻书生握紧地契,对身旁妻子道:“娘子,咱们有地了!这一百亩,三十亩种粮,二十亩种棉,十亩种菜,余下四十亩……种果树!对,种桃树梨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妻子含泪点头。
台下,杨铁心看着这一幕,拄着铁枪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中原百姓,多少人无立锥之地,多少人卖儿鬻女。而在这里,每人百亩良田!
胡小霞低声对完颜康说:“公子,地契发完,民心便定了。”
完颜康点头:“还要尽快分房舍、发农具、派种子。让他们今年就能种下第一季庄稼,明年此时,就能收获自己的粮食。”
“已经在办。”孔岩走过来,“房舍按户分配,单身者四人一间,已成家者一户一院。农具从‘镇海号’上卸下的铁器打造,种子仓库备了五万斤,足够用。”
正说着,田猛率卫队押着十几辆大车过来。车上堆满了铁制农具——锄头、铁锹、镰刀、犁头,在阳光下泛着乌光。
“发农具——”田猛喝道。
又是一阵欢呼。
凌霄、卓云站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不禁感慨。
“公子此举,”凌霄低声道,“不止是授田,更是授希望。这些人有了田,有了房,有了农具,便会死心塌地留在此地,建设家园。”
卓云点头:“更难得的是,公子自己名下只留五万亩,其余全部分给百姓。这般胸襟,古来少有。”
梅超风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淡淡道:“所以他值得追随。”
地契发完,农具领毕,孔岩最后宣布:“明日辰时,各户到所分田亩处,有老农指导垦种。三个月后,秋粮下种。明年此时——咱们吃自己种出的粮食!”
“万岁!”五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夕阳西下,将港口城染成金色。
完颜康站在城头,望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城外,移民们正在老农带领下认田;城内,工匠叮当作响,正在建造更多房舍;码头,“镇海号”正在卸下那些珍贵的军械匠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根基,已经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