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城,乌尔泰的府邸不似寻常文官宅院那般曲径通幽,反是开阔疏朗。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敕建振威将军第”匾额,笔力遒劲,透着沙场气。完颜康递了帖子,门房疾步入内通报,不过半盏茶功夫,乌尔泰竟亲自迎至二门。
“殿下光临,蓬荜生辉。”这位兵部尚书今日未着官服,一身藏青常服,腰束革带,步履仍带军伍之风,拱手时虎口老茧分明。
“乌伯伯客气。”完颜康还礼,“冒昧来访,实是有要事相商。”
“书房已备茶,请。”乌尔泰侧身引路,目光在完颜康面上停留一瞬,似在掂量这半年海上风霜给他添了多少分量。
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悬弓挂剑,架上多兵法典籍。侍从奉上茶点后悉数退去,门扉合拢,只余完颜康与乌尔泰对坐。
完颜康开门见山,将澳洲现状择要道来:港口城规模、垦田数目、书院兴建、平氏归附、防御工事……乌尔泰听得专注,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叩,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殿下。”待完颜康话音落,乌尔泰沉吟道,“老夫在兵部这些年,看过太多兴衰。蒙古铁骑日盛,金国朝堂却只知党争。殿下能在万里之外另辟基业,是乌家之幸,亦是……”他顿了顿,“华夏之幸。”
这话说得重,完颜康举杯致意:“全赖乌尚书暗中支持。”
乌尔泰摆摆手:“互利之事,不必言谢。今日殿下亲至,想必另有安排?”
“正是。”完颜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在案上展开,正是澳洲东岸详图,“此前承诺划给乌家的一万亩沿河良田,地契已备。”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位置在此,水土俱佳,头三年免赋。”
乌尔泰细看图样,颔首:“够了。乌家第一批南下的族人三百余,工匠农户各半,开垦万亩绰绰有余。”
“若人力充足,”完颜康又指向图上更广阔的区域,“从此处往西,沿河三万亩冲积平原,再往北去,十万亩草场——皆可划归乌家。”
乌尔泰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这是……”
“澳洲地广人稀,缺的不是地,是开垦之人。”完颜康直视他,“乌家将门根基,族中多擅骑射、懂牧养之辈。若愿再迁两千族人南下,这三万良田、十万亩牧场,便姓乌。”
室内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校场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隐隐约约。
“两千人……”乌尔泰缓缓靠向椅背,“几乎是要迁走乌家本支大半了。”
“乱世将至。”完颜康压低声音,“蒙古崛起之势,尚书比我看得清。金国这艘船,还能撑几年?届时覆巢之下,留在中原的,能有几人完卵?”
乌尔泰默然,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釉面光滑冰凉。
“乌家南迁,非是弃国。”完颜康继续道,“澳洲需要精于牧马养牛、驯养战马的人才。乌家去了,是为华夏文明存一支骑兵血脉,为将来——或许几十年后——重返中原,留一支精锐铁骑。”
这话戳中了乌尔泰心中最深处。这位老将一生与马匹刀弓为伴,岂会不知骑兵之重?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然:“殿下需要什么?”
“三样。”完颜康屈指数来,“第一,人。工匠、农户、牧人、骑手,多多益善。第二,种马种牛。听说乌家在河套有马场,育有良驹?我要最好的公母马各百匹,牛羊各五百头,船队下次南返时运走。第三,”他顿了一下,“战马驯养之法、骑兵操典。这些不必纸质,人去即可。”
“好。”乌尔泰一拍桌案,“乌家本支、旁系,可再凑一千八百丁口。河套马场有西域良种‘大宛驹’后代三十匹,老夫亲自去挑。驯养操练之法——”他看向完颜康,意味深长,“乌云珠自幼随我在马场长大,骑术驯马,族中无出其右。”
完颜康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乌姑娘是将才,留在澳洲,可惜了。”
“可惜什么?”乌尔泰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洒脱,“这世道,女子领兵才是笑话。去了澳洲,天高皇帝远,她爱驯马养马、甚至领支骑队,谁管得着?总比在燕京等着嫁人,憋屈一生强。”
这话说得通透,完颜康举杯:“尚书豁达。”
“老夫只一个条件。”乌尔泰敛了笑意,“乌云珠那丫头,性子烈,心气高。她既认定了殿下,殿下需善待之。不必争什么正侧虚名,但求一份真心,一个让她施展抱负的天地。”
“我应承。”三字重逾千斤。
正事谈毕,又闲话片刻朝局。三皇子近日频频出入兵部,以“整顿水师以备蒙古”为名,安插亲信。乌尔泰冷嗤:“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那点心思,当谁看不透?”
临别时,乌尔泰送至书房门口,忽道:“云珠那丫头在她院里。殿下既来了,去说说话罢。那丫头……这半年瘦了些。”
乌云珠的院子在府东,院墙比别处高些,门上无匾,只刻一枚蹄铁印。完颜康推门入内,竟是一片小小校场,箭靶、石锁、木桩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拴着两匹未卸鞍的骏马,正低头嚼草料。
正房廊下,乌云珠背身而立,一袭绛红劲装,马尾高束,正用软布擦拭一张牛角弓。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完颜康,眼中讶色一闪,随即嘴角勾起:“谈完了?”
“谈完了。”完颜康走近,“尚书允了,再迁一千八百人,拨良驹牛羊。”
乌云珠点头,并不意外,只将弓挂回架上:“进来喝茶。”
屋内陈设也简单,外间如武将帐幕,兵器架、沙盘、舆图;里间用屏风隔开,才见女子闺阁模样,却也只是一床一柜一妆台,妆台上无胭脂水粉,反摆着几柄小弩机括。
她斟了茶来,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两人隔几而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堆雪,有蜂蝶嗡嗡穿绕。
“你父亲说,”完颜康打破沉默,“你擅驯马。”
“嗯。”乌云珠抿了口茶,“八岁就敢骑生个子(未驯服的马),摔断过胳膊,没哭。”语气平淡得像说旁人。
“去了澳洲,给你一片牧场,一支马队。”
她抬眼,眸光灼灼:“当真?”
“当真。”
“多少人马?”
“初始三百骑,往后随你扩充。”
乌云珠笑了,那笑如雪后初晴,明朗耀眼:“好!我定给你练出南洋最好的骑兵!”兴奋之下,伸手抓住完颜康手腕,随即意识到失态,要缩回,完颜康却反手握住。
她手上有茧,虎口、指腹皆是常年拉弓握缰留下的痕迹,粗糙却有力。此刻被完颜康握住,竟微微发颤。
“乌云珠。”完颜康唤她。
“嗯?”她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耳根又红了。
“这一去,可能终身不返中原。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她抬头,眼中尽是洒脱,“父亲常说,乌家祖上是草原骑手,随水草迁徙,天下皆可为家。中原也好,澳洲也罢,有马骑,有仗打——有你在,”她声音低下去,“便是家了。”
最后三字轻如叹息,却重重落在完颜康心头。
他将她拉近,她踉跄半步,几乎跌进他怀里。两人鼻息相闻,她身上那股弓弦油与薄荷草的味道愈发清晰,混着女子温热的体香,直往人脑子里钻。
“你……”乌云珠喉间轻咽,目光落在完颜康唇上,又慌乱移开。
完颜康不再犹豫,低头吻住。
初时她浑身僵硬,唇抿得死紧,像匹受惊的烈马。完颜康耐心轻吮,舌尖描摹她唇形,待她呼吸渐乱,才叩开齿关。乌云珠唔了一声,双臂不知该往哪放,最终环上完颜康脖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
这个吻与昨夜梅剑不同。梅剑是柔顺的交付,乌云珠却是野性的碰撞。她学什么都快,亲吻也是,起初被动,很快便反客为主,舌尖与他纠缠,齿尖偶尔轻咬,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侵略性。
吻到深处,两人气息皆乱。完颜康将她抵在屏风上,手抚上她腰肢,劲装革带勒出紧窄曲线,掌心能触到她腹肌的结实轮廓。乌云珠轻颤一下,非但没躲,反而挺腰贴近,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灼热变化。
“康哥哥……”乌云珠喘息着唤他名字,不是殿下,是哥哥。眸中水光潋滟,野性里掺了媚,看得人气血翻涌。
完颜康吻她颈侧,唇齿流连于那截白皙肌肤,她仰头轻哼,手指插入他发间。衣衫不知何时松了,绛红衣襟散开,露出里头素色中衣,再往里,是杏色肚兜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
手探进去时,乌云珠浑身剧震,却没阻拦。掌心所触,肌肤光滑紧实,因常年习武,线条流畅饱满,心跳如擂鼓,透过皮肉传来,一声声撞在完颜康手上。
“等……等等……”乌云珠忽然按住他手腕,声音哑得厉害,“还没……成婚。”
完颜康停下,额头抵着她额,两人喘息交织。
“中秋后,”完颜康哑声道,“冯家、乌家的婚事一并办。父王已应允。”
乌云珠眸中泛起雾气,却笑着点头:“好。”顿了顿,又低声道,“我不是拘礼之人……只是父亲说,女儿家的第一次,总该在洞房花烛夜。”这话从她口中说出,竟无忸怩,只有坦荡。
完颜康替她拢好衣襟,系回革带。乌云珠乖乖站着,任他摆布,眼中情潮未退,却已恢复清明。
“澳洲的牧场,”完颜康系好最后一个扣,在她唇上轻啄一记,“等你来建。”
“嗯。”乌云珠握住他手,十指紧扣,“我会练好骑兵,帮你守那片基业。”
窗外日头西斜,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青砖地上,却暖意融融。
出乌府时,暮色已合。
乌尔泰送至大门,拱手作别,目光在完颜康与乌云珠之间一扫,了然于心,却只道:“殿下慢行。”
马车驶离,完颜康掀帘回望。乌府门前,乌云珠仍立在石狮旁,红衣飒飒,马尾飞扬,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卓云在车辕低声问:“公子,回王府还是西山庄园?”
“回王府。”完颜康放下车帘,“明日,该去见见冯伯父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里,完颜康闭目养神。
乌家这条线,至此彻底牢固。良田牧场、骑兵种子、两千人力——澳洲的牧业与军事,有了基石。
而乌云珠……完颜康抚过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她唇齿的触感与气息。
那片等待开拓的南方大陆,需要这样的火焰,去点燃荒原,去照亮前路。
夜色渐浓,燕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属于乌府东院,属于那个说要为他练一支骑兵的红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