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朝歌城还沉浸在破晓前的深蓝中,王宫东侧的“珠玉阁”却已灯火通明。
乌云珠站在镜前,侍女正为她系上最后一根衣带。今日她换下了常穿的宫装,着一身黛青色骑装——窄袖收腰,下摆开衩,是冯沁雪特意让尚衣局为她赶制的。长发梳成利落的单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既不失王妃的端庄,又便于长途跋涉。
“夫人真好看。”侍女轻声赞叹。
铜镜中的人影确实与往日不同。少了些宫闱中的温婉含蓄,多了几分即将远行的雀跃与英气。乌云珠轻抚腰间佩囊——里面装着她的素描本、炭笔,还有王康前日送她的指南针。
“都收拾妥当了?”冯沁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乌云珠转身,见冯沁雪、穆念慈、胡小霞等带着梅兰竹菊四女走进来。四女今日也都换了劲装,梅剑青衣,兰剑蓝衫,竹剑翠绿,菊剑杏黄,各背行囊,精神抖擞。
“姐姐们怎么来了?”乌云珠忙迎上。
“我们来送送你。”冯沁雪握住她的手,眼中含笑,“这次西行,夫君盼了许久,你也盼了许久。好好玩,好好看,朝歌城有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里面是梁先生配的应急药散,驱虫、止泻、退热都有标注。西边不比海岸湿润,气候干燥,昼夜温差大,要当心身子。”
乌云珠接过,眼眶微热:“谢姐姐。”
“谢什么。”冯沁雪为她理了理鬓角,“你是夫君明媒正娶的王妃,这些年协助我打理礼部、编纂典籍,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这次西行,是夫君欠你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侯海通粗豪的嗓门:“大王到——!”
西华门外,队伍已集结完毕。
三十二名精干侍卫分列两侧,人人背负行囊,腰悬刀剑,马鞍旁挂着弓弩和水囊。这些是彭连虎亲自挑选的好手,一半是中原老兵,一半是澳洲出生的年轻勇士。
队伍前方,几人格外醒目。
欧阳克一袭白衣,折扇轻摇,身边跟着四名西域爱姬——金发的阿依莎、棕发的米拉、黑发的萨娜、红发的热娜。四女皆着胡服,腰佩弯刀,眼波流转间自带异域风情。欧阳克见王康来,拱手笑道:“大王此次西行,竟允在下携美同游,当真风雅。”
王康失笑:“欧阳公子是我南汉客卿,带几位红颜知己有何不可?只是山路崎岖,可别让美人受累。”
“大王放心。”欧阳克扇子一展,“在下的这四位姑娘,在白驼山练武多年,马术箭术皆精,翻山越岭不在话下。”
他身侧,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检查马蹄——正是侯海通。这莽汉今日穿了身褐色短打,腰间挂着个硕大的酒葫芦,背上背着把九环大刀。见王康来,他咧嘴笑道:“大王,俺老侯把家伙什都带齐了!要是山里冒出个熊瞎子,俺一刀一个!”
王康笑骂:“澳洲哪来的熊?袋熊倒是有,但那憨货不伤人。”
“那……那袋鼠呢?”侯海通挠头,“听说那玩意儿踢人可疼!”
众人皆笑。
笑声中,一青衫文士缓步而来——是灵鹫宫的卓云使。此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气质清冷,背负一柄长剑。他走到王康面前,抱拳行礼:“灵鹫宫卓云,奉尊主之命,随行护卫大王。”
灵鹫宫是王康在澳洲收服的一支江湖势力,尊主原是西夏一品堂旧部,武功高强,门下多奇人异士。卓云使轻功卓绝,善察地形,正是此次西行的向导人选。
“卓先生辛苦。”王康还礼,“此次翻越大分水岭,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分内之事。”
最后到场的是梅兰竹菊四女。她们扶着乌云珠从宫门走出,日光初升,洒在一行人身上。
王康翻身上马,伸手将乌云珠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这个动作让乌云珠脸微红。婚后,亲密同行,还是头一回。
“都齐了?”王康环视队伍。
“齐了!”众人应声。
“出发!”
马蹄声起,队伍向西而行。
冯沁雪等站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轻声自语:“一路平安。”
她身后,穆念慈按刀而立:“姐姐放心,西线我安排了接应。每隔百里设一哨站,若有变故,烽火为号。”
礼部尚书孔岩捋须微笑:“乌云珠夫人性子活泼生动,为礼部操劳甚多。此次西行,大王是真心要补偿她。”
工部尚书田猛点头:“也该出去看看了。咱们这些臣子,谁没跟着大王走过千里万里?唯独几位王妃,总是困在宫中。”
冯沁雪转身看向众臣:“夫君西行期间,朝政就拜托诸位了。白鹿原原开发,三角洲垦殖,水军操练,一应事务,按既定方略推进。”
“臣等遵命!”
离开朝歌城五十里,地貌开始变化。
海岸平原的湿润逐渐褪去,土壤从黑褐色转为红黄。植被也从茂密的桉树林,变为低矮的灌木丛。空气干燥起来,风吹过时带着尘土的气息。
“这就是大分水岭的东麓。”卓云使策马与王康并行,指着前方绵延的山脉,“此岭纵贯南北,是东西气候的分界。东坡迎海风,雨水丰沛;西坡干旱,渐入内陆。”
王康抬头望去。山脉并不算高耸入云,但绵延无尽,像一道天然的巨墙横亘在前。山体多为红色砂岩,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岭上植被稀疏,只有些耐旱的灌木和野草。
“要翻过去,得几天?”乌云珠轻声问。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卓云使道,“看天气,也看路径。”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溪谷休息。溪水清澈见底,但流量很小,只够饮马。
侯海通跳下马,捧起溪水猛灌几口,咂咂嘴:“这水淡出鸟来!不如俺老侯的酒!”说着解下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欧阳克带着四美在溪边寻了块平坦石头坐下。阿依莎取出胡饼和肉干分食,米拉用银碗舀了溪水,萨娜弹起随身带的琵琶,热娜则随着乐声轻旋——这西域女子竟在溪边跳起舞来。
“妙哉!”欧阳克抚掌,“山水之间,美人歌舞,当浮一大白!”
侯海通瞪眼:“这穷山沟沟有啥好的?欧阳公子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
王康失笑,扶着乌云珠下马:“咱们也歇歇。”
梅剑已铺好毡毯,兰剑取出水囊和干粮,竹剑检查马匹蹄铁,菊剑最活泼,跑到溪边去摘一种紫色的小花。
“夫人看这个!”菊剑献宝似的捧回一把花,“像不像中原的杜鹃?”
乌云珠接过细看,摇头:“花瓣更细,叶带绒毛,应是澳洲特有的品种。”她取出素描本,快速勾勒几笔,“记下来,回去问问梁先生。”
王康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中原时——那时她还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喜欢在书房里临摹花鸟,如今却能在荒野中镇定自若地记录陌生植物。
“笑什么?”乌云珠察觉他的目光。
“笑你。”王康轻声道,“在中原时,你可不敢这样坐在野地里画画。”
乌云珠脸微红:“那时……那时规矩多。现在在澳洲,天高地阔,心里也敞亮了。”
她放下炭笔,望向西方山脉:“夫君,岭那边真有大草原吗?”
“有。而且比白鹿原更辽阔,是真正的‘天苍苍,野茫茫’。等翻过去,你就知道了。”王康肯定道:“我们目前的开发,还集中在朝歌附近。现在稳住了脚跟,应该着眼整个澳洲!”
休息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前行。
山路渐陡,马匹开始吃力。到申时,众人不得不下马步行。
大分水岭的东坡果然湿润。随着海拔升高,出现了小片的温带雨林。树木高大,藤蔓缠绕,蕨类植物茂盛如巨伞。林中鸟鸣清脆,偶尔能看到色彩斑斓的鹦鹉飞过。
“这里的树和海岸边不一样。”乌云珠仰头望着那些笔直的树干,“更高,更直。”
“这是澳洲冷杉。”王康辨认,“适合造船建房。记下来,回头让工部派人考察。”
卓云使在前方开路,忽然停步:“大王,有兽踪。”
众人围过去,只见泥地上有几串爪印——三趾,深陷,跨度很大。
“袋鼠?”侯海通问。
“不像。”卓云使蹲下细看,“袋鼠脚印更小。这……像是更大的东西。”
正说着,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树木晃动,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只……像鸟又像兽的怪物?它身高近丈,双腿粗壮如柱,脖颈细长,头部却像蜥蜴,长着角质喙和一双小眼睛。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但翅膀退化得只剩两个小肉翅。
“这、这是啥玩意儿?!”侯海通吓得拔刀。
欧阳克也收起折扇,四美躲到他身后。
卓云使却松了口气:“莫慌,这是‘恐鸟’,澳洲独有,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