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通海的船队出港第七日,第一封战报飞抵朝歌。
信使呈上密函时,朝会正进行到一半。王康展信,神情渐凝。
“念。”
孔岩接过信,声音沉稳:“臣侯通海顿首:初五日抵琉球外海,遇东瀛船队拦截。敌船三十余,皆轻型快舟。臣率部迎战,陈三驾舟冲阵,连破三船;陆青青箭无虚发,毙敌酋三……初战告捷,毙敌二百,俘船五艘。”
殿内稍松,但孔岩继续:“然敌退而不散,据外岛设伏。臣追之,中伏。飞矛阿骨率土著勇士泅水凿船,毁敌舰四,始得脱困。我部损船三艘,亡二十七人,伤四十五。现据琉球本岛固守,敌围而不攻。”
王康起身,踱至殿中:“阵亡者名单。”
二十七个人名,个个年轻。每念一个,就有臣子黯然——那是他们的子弟、同乡、旧部。
“厚恤。”王康只说二字,却重如山。
他转向陆冠英:“主力何时可发?”
“还需十日。”
“太慢。五日内必须出发。粮草不足,从本王内库拨;军械不够,全城铁匠昼夜赶工;人员……”王康目光扫过殿中,“从演武复试中择善水战者,提前授职。”
“臣遵旨!”
朝议散后,王康与乌云珠对坐海图前。
“侯统领中伏处在这里——‘鬼牙礁’。”乌云珠指尖轻点,“水道险恶,东瀛人必是熟悉海情。”
“土著呢?”
“已联络阿骨之父。只是……土著虽臣服,未必真心效死。”
王康冷笑:“那就让他们看看,为朝歌流血者,得何等待遇。传令:飞矛阿骨赐‘勇毅校尉’,赏田五百亩。其部落免税三年。”
“还有陆青青。”乌云珠抬头,“臣妾观察此女多日,可堪大用。”
“且看她在琉球表现。”
演武复试如期举行,王处一总主考。七位副考各司其职,但暗涌已生。
复试第一项:兵法推演。
沙盘模拟琉球海域。赵志敬率先献策:“当以正合,以奇胜。主力佯攻,另遣快舟绕后火攻。”
稳妥但无奇。王处一评“乙上”。
冷枫将敌船模型尽数推入礁区:“诱敌至此,待潮退船搁,围而歼之。”
沙通天赞道:“狠辣有效,甲等。”
周铁胆上场时,问了个问题:“东瀛船是否皆用帆?”
“自然。”
“近日风向?”
“东南风。”
周铁胆眼睛一亮:“那便有法。”他在沙盘上排布,“敌船小帆轻,顺风快,逆风难。我占上风处,施放‘火鸦’——棉絮浸油,绑于箭上顺风射。同时以铁索连舟横截水道。”
梁子翁捻须:“借风火攻,古有之。但你想到铁索拦江,却是巧思。”
周铁胆憨笑:“草民是铁匠,可现场打造。”
王处一颔首:“甲等。”
复试第二项:应变试。
欧阳克主考此场。他命人抬上十个密封木箱,内藏“突发状况”。考生抽题,当场应对。
一名太行山子弟抽到“粮船遇劫”,答:“率众追击夺回。”
欧阳克摇头:“若敌有伏?”
“这……固守待援。”
“粮已失,守何用?丙等。”
轮到一名白驼山侍女,抽到“部将叛变”。她眼波流转:“假意合谋,套出同党。”
欧阳克微笑:“善用智,甲等。”
观礼台上,乌云珠低声对王康道:“大王,题目似有蹊跷。白驼山侍女抽到的,恰是她所长。”
王康不动声色:“且看。”
此时陆青青抽题:“先锋中伏,主将重伤,敌围三面,唯留水道。当如何?”
她沉吟:“水道必设伏。当弃船登岸据险,遣死士泅水求援——不走向水道,而走礁区。土著善泅者,可穿暗流。”
欧阳克挑眉:“你信土著?”
“既同袍,当信之。”陆青青目光清澈,“用兵亦在用情。”
欧阳克沉吟片刻:“甲等。”
复试第三项:忠诚试。
卓云、凌霄主考。考生饮下“吐真散”(梁子翁特制),答三问。
一问:“若父母妻儿与王命相悖?”
多数答:“以王命为重。”
唯全真弟子赵志敬犹豫:“当先劝谏父母。”
评“乙等”。
二问:“若有同袍通敌?”
冷枫答:“先取证,再杀。”
凌霄点头。
三问:“若大王有难,需你赴死?”
周铁胆答得朴实:“草民命贱,若能换大王安危,死得值。”
陆青青则道:“青青当先谋救大王之法,若事不可为……愿与大王同死。”
她说得平静,殿中却是一寂。
卓云在她名下重重画圈。
三试毕,三百二十一人汰去近半,余一百六十八。名单呈至王康面前时,黄昏已至。
是夜,王康在书房细阅名单。锦衣卫候选二十五人中,确有四人与白驼山有关——三名侍女,一名曾受欧阳克恩惠的江湖客。复试成绩皆优。
“大王,”孔岩低声道,“欧阳公子或许……”
“本王知道。”王康放下名单,“欧阳克此人,骄傲胜过贪权。他推举白驼山之人,未必是舞弊,更多是门派之见,以及……对自己眼光的自信。”
乌云珠点头:“臣妾观察,欧阳公子评分虽偶有偏颇,但所荐之人确有其才。那名侍女应变试的应对,实有可取之处。”
“但锦衣卫非同一般。”王处一肃然,“须绝对忠诚,不能有门派之私。”
正说着,菊剑入报:“大王,欧阳公子求见。”
“宣。”
欧阳克一袭白衣,翩翩而入。他未如常行礼,而是先递上一份名册:“大王,这是臣对锦衣卫候选二十五人的考评细录。”
王康接过,见每人名下皆有详评,优劣得失,分析透彻。尤其对那四名白驼山相关者,评语更是犀利:“柳月(侍女)机变有余,沉稳不足,可任侦缉,不宜掌权”;“赵寻(江湖客)重义轻诺,然江湖习气未除,需磨练”。
“欧阳公子这是……”王康抬眼。
欧阳克洒然一笑:“臣知朝中或有议论,谓臣偏袒白驼山。故特将所思所虑尽录于此,供大王裁断。”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臣确实希望白驼山之人能为大王所用,但更希望锦衣卫是真正利器,而非某家某派私器。若大王觉得此四人不可用,臣绝无怨言。”
这番话出乎众人意料。王康凝视欧阳克片刻,缓缓道:“你倒是坦荡。”
“臣跟随大王日久,知大王最恶结党营私。”欧阳克躬身,“白驼山是臣出身,臣不敢忘,但臣更是大王的臣子。轻重之分,臣明白。”
王康将名册递给王处一:“道长以为如何?”
王处一细阅后,叹道:“欧阳公子评鉴中肯,老道佩服。这四人……确如所言,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那就按此考评,结合终试表现,公正选拔。”王康定调,“欧阳克。”
“臣在。”
“你既明白轻重,此次终试,由你副考应变科目。本王要看你如何持正。”
“臣必不负所托。”
欧阳克退下后,孔岩感慨:“不想欧阳公子竟有如此胸襟。”
“骄傲之人,自有其原则。”王康望向窗外,“他越坦荡,本王越要用他。这种人,一旦真心归服,比谁都可靠。”
话音未落,第二封战报至。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臣侯通海再拜:东瀛增兵至五十余船,今日猛攻。陆青青率女兵据东滩,箭尽;陈三率死士逆袭,身被七创;飞矛阿骨族人携毒矢来援。然敌众我寡,若十日内援军不至,臣当与琉球共存亡。臣侯通海绝笔。”
“绝笔”二字,如刀刻心。
“陆冠英!”王康喝声。
陆冠英急入:“臣在!”
“两日。”王康一字一顿,“两日内船队必须启航。”
“臣若误期,提头来见!”
当夜,朝歌港口灯火通明。陆冠英亲自督工,田猛调集禁军。全城铁匠铺叮当声彻夜不息。
而在欧阳克府中,那位名唤柳月的侍女正跪在堂前。
“公子,奴婢今日终试,定会竭尽全力,绝不给白驼山丢脸。”柳月低头道。
欧阳克把玩折扇,淡淡道:“你不是给白驼山争脸,是给大王效力。记住,从你踏入演武场那刻起,你就是大王的兵,不是白驼山的婢。”
“奴婢明白。”
“还有,”欧阳克抬眼,目光锐利,“若有他人拉拢,或诱你行不妥之事……”
“奴婢必禀报公子!”
“不。”欧阳克摇头,“直接禀报大王,或锦衣卫卓使者、凌使者。从此事起,你与白驼山,只有情义,没有隶属。”
柳月怔然,随即重重点头。
欧阳克挥挥手让她退下,独坐灯前。他何尝不知,白驼山旧部中有人想借他权势?但正如他对大王所言——轻重之分,他明白。
与此同时,另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梁子翁府邸后门,一个黑影闪入,奉上一匣珍稀药材:“梁先生,这是我家主人一点心意。明日终试,还望关照我家少主……”
梁子翁打开药匣,眼中闪过贪婪,但随即闭目,将匣子推回:“拿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老夫现在是朝歌的官,不是江湖郎中。选拔之事,自有王法定夺。”
黑影愕然。
类似情形也在沙通天、彭连虎处发生。沙通天对来说客勃然大怒:“老子是凭本事跟大王打江山的!你让我舞弊?滚!”
彭连虎更直接,将说客捆了,连夜送至孔岩府上。
这些事,次日清晨都报到了王康案前。
“梁子翁贪而不敢,沙通天粗直守义,彭连虎识大体。”王康轻笑,“这些人,可用。”
乌云珠道:“大王,是否要处置那些说客背后的家族?”
“记下名字,暂不动。”王康起身,“大战在即,内部宜稳。待琉球战事毕,再慢慢收拾。”
晨光微露时,陆冠英复命:“四十八艘战船,三千七百将士,整装完毕!”
港口,五百陆战队甲胄鲜明。通过复试提前授职的考生也在列中:周铁胆为军械营副管,赵志敬为参谋司马,冷枫自请为前锋死士。
王康亲至送行。
“冷枫,”王康走到他面前,“为何求死?”
“灵鹫弟子,为杀而生。”冷枫面无表情。
“本王要你活着回来。”王康盯着他,“进锦衣卫,替本王杀该杀之人。”
冷枫单膝跪地:“遵命。”
号角长鸣,船队出港。陆冠英立旗舰船头,向王康郑重一礼。
船队消失于晨雾时,朝歌钟声响起——演武终试,开始了。
校场,一百六十八人肃立。王康端坐主台,乌云珠在侧,梅兰竹菊四女分立。
终试内容公布:实战护卫。五人一组,护送“贵人”(乌云珠及四女轮流扮演)穿行校场,途中遭三波“袭击”(禁军扮匪)。以贵人安危、应变、配合评分。
第一组,有赵志敬、周铁胆等人。他们护的是竹剑。周铁胆双锤守道,赵志敬指挥若定,三波袭击皆从容化解。
第二组,冷枫在列。他沉默如冰,但每次刺客出现,总在最险位置出手狠辣。同组四人几乎成摆设。
第三组……第四组……
轮到柳月那组时,她护的是兰剑。遭遇第二波袭击,一名同组考生“不慎”将兰剑推向刺客——柳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兰剑拉回,同时袖中飞针激射,三针封住刺客动作。
“好!”观者喝彩。
欧阳克在考官席上,微微点头。
最后一组是水军出身,以水战阵型应变陆袭,别出心裁。
全部考毕,考官合议。欧阳克率先开口:“柳月那组应变及时,尤其柳月飞针救主,巧而准。冷枫那组虽高效,但独断不利团队。水军组有巧思,但阵型转换稍滞。”
王处一沉吟:“赵志敬那组稳扎稳打,方为正道。”
梁子翁、沙通天、彭连虎各抒己见,但皆就事论事,无有偏私。
就在此时,卓云忽然道:“柳月,你方才飞针手法,可是白驼山‘三星追月’?”
柳月躬身:“正是。”
“此手法需三年苦练。”卓云看向欧阳克,“欧阳公子教徒有方。”
欧阳克淡然:“是她自己用功。”
凌霄忽然指向场边一人:“你,出来。”
那人是柳月同组考生,此刻脸色发白。凌霄从他袖中抖出一包粉末:“‘迷踪散’,可致人短暂昏眩。你方才推兰剑姑娘,是想用此物伪装修为吧?”
全场哗然。
那人瘫跪于地:“是……是家中逼我,说若不入锦衣卫,家族不保……我……我糊涂!”
欧阳克脸色一沉,起身向王康行礼:“臣督考不严,请大王责罚。”
王康摆手:“与你无关。”他看向那人,“你家族是哪家?”
那人颤抖说出一个名字——朝歌新附的商贾之家。
“记下。”王康只二字,却令在场所有家族出身者心头一凛。
风波定,王康宣布锦衣卫百户之选:
“卓云、凌霄,领千户衔,总领锦衣卫。”
“卓云负责北镇抚司,目标对外。中原拂衣楼各分部,皆划归卓云负责!”
“凌霄负责南镇抚司,目标对内。负责国内事宜!”
“冷枫,杀伐果决。”
“赵志敬,沉稳有谋。”
“周铁胆,忠诚朴实。”
“第六席……”王康看向柳月,“柳月,机敏忠诚,可任侦缉。”
柳月愣住,望向欧阳克。欧阳克微微颔首,她方跪地谢恩。
选拔落定,朝歌城却无欢庆——琉球战事,压在所有人心头。
当夜,第三封战报至,是陆冠英的飞鸽传书:
“臣已抵琉球外海,见烽火连天。侯部仍在死守,然敌舰已七十。臣决意明晨突袭。”
王康与乌云珠并肩望向东方。
那里,海天相接处,晨曦未至,黑暗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