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外海,晨光未透,海天如墨。
陆冠英立在旗舰“定涛号”船头,千里镜中映出东南湾惨烈的战局——侯通海的“怒蛟号”主桅半折,船身倾斜,周围仅剩五艘战船结成死阵,正被三十余艘东瀛快舟轮番冲击。
“将军,东滩急报!”斥候喘着粗气,“陆青青所部箭矢已尽,正以礁石短兵相抗。陈三重伤昏迷,飞矛阿骨左臂中箭,仍在搏杀。”
陆冠英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凛然:“传令:主力分三路。左路我亲率,直插东南湾解围;右路张横统带,绕至敌后断其退路;中路……”他顿了顿,“由周铁胆统领,伴攻东滩之敌。”
副将迟疑:“周铁胆授职仅三日,恐难当此任。”
“此子善巧思,大王既用他,必有所见。”陆冠英斩钉截铁,“执行!”
令旗舞动,四十八艘战船如巨鲸分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展开锋矢阵型。
东滩,血染礁石。
陆青青挥动短刀“青锋”,刃口已卷。她身侧女兵仅余二十余人,人人带伤。滩头五十步外,东瀛浪人正集结第七波冲锋,领头的武士头戴鹿角盔,挥舞太刀嗷嗷怪叫。
“姐妹们,”陆青青嘶声,“身后是大海,身前是贼寇。今日要么战死此处,要么——”她举刀向天,“杀出条生路!”
二十余人齐声:“杀!”
便在这时,北面海上忽有鼓声隆隆。众人抬头,见一支船队破雾而来,船头火把连成长龙——正是朝歌水军旗号!
然而那船队并未直冲滩头,而是在外海一里处摆开奇阵:十二艘中型战船以铁索相连,横截海面,形如水上长城。为首战船上,周铁胆赤膊而立,古铜色身躯在火把映照下宛如铁铸。
“点火!”周铁胆一声暴喝。
各船士卒齐举长竿,竿头棉絮浸油,遇火即燃。东南风正劲,数十团火球顺风抛射,划出赤红弧线,精准落入东瀛船队!
“火鸦阵!”滩头有人惊呼。
东瀛快舟多是松木所制,见火即燃。顷刻间七八艘陷入火海,浪人哀嚎跳海。滩头攻势顿时瓦解。
陆青青岂会错失良机:“杀!”
二十余女兵如出闸猛虎,反冲敌阵。飞矛阿骨狂吼一声,单臂掷出短矛,贯穿那鹿角盔武士。土著勇士趁机掩杀,东瀛浪人溃退入海。
东南湾战局更为惨烈。
侯通海左肩中箭,仍单手挥动厚背刀,刀下已倒七名浪人。“怒蛟号”甲板血流成河,亲兵仅余五人。
“统领!援军到了!”瞭望手指向西北。
侯通海抬眼,见一支船队如利刃切入敌阵,为首旗舰上“陆”字大旗猎猎作响。陆冠英挺立船头,长枪如龙,连破三船。
“好!”侯通海精神大振,“弟兄们,随老子杀出去!”
残存战船鼓起余勇,向外突围。
东瀛船队中,一名头戴鬼面的将领挥动令旗,十余艘快舟转向截击陆冠英。便在此时,南面海上杀声震天——张横右路军如神兵天降,直扑鬼面将领坐船。
冷枫伏在桅杆暗处,弓如满月。鬼面将领刚举起令旗,一支黑羽箭破空而至,贯穿其咽喉!
主将毙命,东瀛船队大乱。
陆冠英、侯通海、张横三面夹击,至辰时末,东瀛五十余艘战船或沉或俘,余者四散逃窜。
午时,残局初定。
清点战场:毙敌二千三百余,俘船二十二艘,生擒浪人四百——其中女子八十七人。朝歌水军阵亡六百,伤者逾千。
重伤者中,陈三最为惨烈。他胸口中刀,左臂齐肘而断,昏迷不醒。军医包扎时叹道:“命是保住了,但这只手……”
侯通海虎目含泪,这是他从太湖带出的老兄弟。
陆青青跪在陈三担架旁,紧握他完好的右手,泪水无声滑落。
便在这时,陆冠英召集众将于旗舰议事。
“此战虽胜,贼寇未绝。”陆冠英环视众人,“大王有令:对倭寇,当除恶务尽。”
他取出一卷王令,朗声宣读:“凡战场俘获之倭寇男子,无论武士浪人,一律处斩,悬首示众。女子充作官奴,发往澳洲矿场、工坊,永世为奴,以儆效尤。”
帐中一静。周铁胆欲言又止,终究低头。
“将军,”一名偏将迟疑,“那八十七名女子中,有半数是掳掠的琉球、高丽民女……”
“查验身份,确系被掳者,送还故土。”陆冠英道,“余者按令行事。”
当日下午,三百一十三名倭寇男子在琉球滩头伏法。首级以石灰腌制,装船运回朝歌。八十七名女子经查验,四十二人为被掳民女,余四十五人确系倭女,镣铐加身,押入底舱。
陆青青目睹行刑全程,面色苍白。回舱后,她独坐良久道:“我知大王此令是为立威,但见那些女子眼神……心中不忍。”
陆冠英慨然而言:“大王曾言,倭寇性如豺狼,畏威而不怀德。今日宽纵,明日必复为患。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陆青青默然点头。
十日后,船队返抵朝歌。
港口万人空巷,王康率文武百官亲迎。当侯通海、陆冠英等将登岸时,欢呼声震天动地。
三日后,王宫前广场举行庆功大典。
高台之上,王康玄衣金冠,受万众朝拜。礼官宣诏,声传四方:
“水军都督陆冠英,运筹决胜,晋靖海侯,赐金千斤,田万亩。”
“镇海将军侯通海,血战不屈,加镇国将军衔,赐南海明珠一斛,珊瑚树三对。”
“副将张横,勇冠三军,擢水军副都督,赐宅邸一座。”
念至陈三时,王康亲自起身。两名亲卫抬着肩舆,陈三斜躺其上,左袖空空,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
“昭武校尉陈三,”王康走至高台边缘,声音清晰传遍广场,“滩头血战,断臂不退。今虽伤残,忠勇不减。特擢为水军参议,领五品俸,专司训导新军。另赐南海庄园一座,仆役二十,永免赋税。”
陈三挣扎欲起,王康摆手止住:“卿为国伤残,当受此礼。”又对全场高声道,“凡为朝歌流血者,朝歌必不相负!无论伤残,无论出身,但有寸功,必得厚报!”
“大王万岁!”三军齐呼,声浪如潮。
封赏继续:
“昭信校尉陆青青,守滩有功,擢女兵营统领,领四品衔。赐‘青锋将军’号,宅邸一座,田二千亩。”
“军械司主事周铁胆,巧思破敌,晋军械监,赐精铁千斤,允开铁坊。”
“勇毅校尉飞矛阿骨,血战负伤,擢土著营统领,赐汉名‘阿忠’,赏金五百两,良田5000亩永世免税。”
“冷枫一箭毙酋,授锦衣卫试百户,赐玄铁弓一张。”
凡有功将士三百余人,皆得封赏。阵亡者家属抚恤加倍,子女由官府教养至成人。
大典毕,王康颁旨:“全军将士血战凯旋,百姓辛勤劳苦。特此宣布:自明日起,全城休沐三日!百戏杂耍不禁,酒坊茶肆减价,与民同乐!”
“万岁!万岁!万万岁!”
翌日清晨,朝歌城便沉浸在节日的欢腾中。
东市大街,各色幡旗招展。说书人搭起高台,正讲琉球海战:“话说那周铁胆立于船头,赤膊抡锤,一声‘点火’,顿时火鸦蔽空……”台下围得水泄不通,听到精彩处,铜钱如雨抛上台。
西市更是热闹。胡家酒坊挂出“凯旋酒半价”的招牌,门前排起长龙;冯记绸庄将新到的苏杭绸缎摆满街面,引得女眷们流连;乌家肉铺前,伙计高声吆喝:“新鲜羊肉,买三斤送一斤!”——这都是大王内库拨钱补贴,让利百姓。
城南校场,侯通海带着一帮老兵摆开擂台。他虽肩伤未愈,仍单手举起石锁:“哪个后生能举起这二百斤,老子请他喝三天酒!”一群年轻军汉跃跃欲试,围观者喝彩连连。
城北河畔,陆青青褪下戎装,换上藕荷色裙衫,与几位女兵泛舟游河。岸边垂柳依依,少女们的笑声随波荡漾。有孩童追着船跑:“青青姐姐!教我射箭!”陆青青笑着抛去几枚糖果——那是王妃赏赐的南洋椰糖。
王宫西苑,王康特意设了家宴。陈三、阿忠(飞矛阿骨)等重伤将士被用软轿抬来,与王康同席。席间,陈三用独臂举起酒杯,哽咽道:“臣残废之身,蒙大王不弃……”话未说完,王康已按住他手:“在朝歌,没有残废二字。你单手能教出千百双手,功在千秋。”
是夜,全城灯火通明。孔岩命人在四城门燃起巨型篝火,百姓围着篝火歌舞。匠作司放出新制的烟花,朵朵金菊在夜空绽放,引得万人仰首。
休沐第二日,王康微服出宫。
他着一身青衫,戴逍遥巾,只带欧阳克、梅剑二人随行。三人信步街头,所见尽是繁华。
粮市上,新收的麦子堆成小山,农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人均百亩田”之策推行半年,朝歌周边已开垦出数十万亩良田,今夏第一季收成,家家粮仓饱满。
布市里,丝绸、棉布、麻葛琳琅满目。有从中原运来的苏绣,有土著编织的彩毯,还有朝歌自产的细棉——王康引入的棉花种子已在南岸沙地试种成功。
最热闹的是匠市。铁匠铺叮当声不绝,周铁胆的徒弟们正打造新式农具;木匠坊里,水车、织机的模型摆了一地;更有一处“格物轩”,陈列着玻璃器皿、钟表模型、简易千里镜,引得文人学子驻足研讨。
“大王你看,”欧阳克摇扇笑道,“半年前这里还是荒滩,如今已是万家灯火。”
王康颔首,走到一处茶摊坐下。卖茶的老汉不识王康,热情招呼:“客官尝尝,这是南边新来的乌龙茶!”
茶香袅袅中,邻桌几个商人正高谈阔论:
“……听说胡家的船队下月又要去南洋,这次要换回香料、象牙!”
“冯家也不差,他家在琉球开了商栈,收购珍珠、珊瑚。”
“要我说,还是朝廷的官船厉害。琉球一战打出了威风,往后南洋航路,谁敢不让道?”
王康微笑饮茶。这正是他要的——民富国强,商通四海。
休沐最后一夜,王宫设宴百官。
宴席设在御花园,数百盏宫灯如星河落地。乐坊奏起新编的《凯旋乐》,舞姬翩翩如蝶。
王康与乌云珠并坐主位,两侧文武济济一堂。侯通海已醉,正拉着沙通天划拳;陆冠英与王处一论道;梁子翁向欧阳克展示新得的南洋奇药;卓云、凌霄虽仍不苟言笑,但眉宇间也柔和许多。
陆青青换回女装,被一众官家小姐围住问战场故事。她说到紧张处,满座屏息;说到周铁胆火鸦焚海,小姐们惊呼连连;说到陈三断臂,几个心软的已抹泪。
陈三本人坐在偏席,独臂执杯。几名年轻将领围着他敬酒:“陈参议,日后训导新军,还望不吝赐教!”陈三豪饮一杯:“好说!老子虽然少只手,但眼光毒得很!是骡子是马,一眼便知!”
宴至酣时,王康举杯起身:“这杯酒,敬这片土地,敬在座诸位,敬所有朝歌子民。”他环视众人,目光温暖,“半年前我们初至此地,筚路蓝缕。今日朝歌,已有万家灯火,千顷良田,百艘战船,十万生民。这一切,是所有人同心协力的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琉球一战,我们失去了六百好儿郎。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从此南洋诸国皆知,东方有朝歌,不可轻侮。从此我朝歌子民,可安心耕织,可扬帆四海,可建不世功业!”
“大王万岁!”群臣激动起身。
“明日休沐结束,各司其职。”王康微笑,“农人继续耕种,工匠继续创造,商人继续行贾,将士继续操练。朝歌的盛世,才刚刚开始。”
宴罢,王康与诸王妃携手漫步宫苑。
月华如水,洒满亭台楼阁。远处街市仍有隐约欢笑传来,那是百姓还在欢庆。
“大王今日似乎特别开怀。”乌云珠轻声道。
王康握住她的手:“因为看到了希望。一个王朝真正的稳固,不在宫墙高厚,而在市井繁华,在百姓笑颜,在人人有田耕、有屋住、有盼头。”
他望向南方星空,那里曾是他来的方向,如今已是家园。
“这条路还很长。”王康低语,“但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乌云珠依偎在他肩头:“臣妾会一直陪着大王,看朝歌茁壮,看盛世降临。”
宫墙外,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朝歌城在星月下沉沉睡去,嘴角犹带笑意。
三日欢庆结束了,但这座新生王朝的勃勃生机,才刚刚开始焕发。未来的日子里,还有更多的田亩等待开垦,更多的海疆等待探索,更多的梦想等待实现。
而此刻,且暂享这安宁祥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