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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章 再度重相逢,乱世恩仇

    燕京城外三十里,已见烽烟。

    时值八月初七,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但北方原野上飘荡的不是稻香,而是焦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蒙古大营的毡帐如灰色蘑菇般蔓延至天际,营中不时传来战马嘶鸣与号角呜咽。

    王康一行是在子夜时分抵达东郊的。

    “铁枪张”的义军早已在此接应——这位面如黑铁的中年汉子原是燕京府衙役,城破前带着三百弟兄杀出重围,如今游弋在蒙古大营外围,专袭粮道。

    “蒙古人围三阙一,独留西门。”铁枪张指着远处城墙轮廓,“说是给守军留条生路,实是诱敌出城,好在野战中歼灭。赵王不上当,死守不出。”

    王康抬眼望去。夜色中的燕京城墙如受伤的巨兽匍匐,多处垛口坍塌,墙面上布满投石车砸出的深坑。城头火把稀疏,守军显然已到极限。

    “今日白昼,蒙古人又攻了三次。”铁枪张声音沙哑,“最后一次差点破开东门,是赵王亲率王府亲卫堵住缺口。他……甲胄都被血浸透了,还站在最前面。”

    胡小霞抱紧怀中熟睡的阿邻,指尖发白。

    义军熟知地形,带众人从一条废弃的泄洪暗道潜入。

    暗道狭窄潮湿,弥漫着腐物气味。欧阳克以夜明珠照明,梅超风在前探路,她虽目不能视,但听风辨位的本事反比常人更敏锐。彭连虎断后,六十名精锐护卫沉默随行。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是一处民宅后院枯井。众人攀绳而上,刚落地便被十余名持刀甲士围住——是守军巡逻队。

    “什么人!”为首校尉厉喝。

    卓云上前,亮出锦衣卫腰牌与乌尔泰所赠佩剑。校尉见剑一愣,仔细辨认后神色大变:“这、这是乌尚书……”

    “乌尚书已在南方安顿。”王康沉声道,“带本王去见赵王。”

    那“本王”字出口,校尉与周遭军士俱是一震。有人认出了王康面容——尽管时隔数年,尽管风尘仆仆,但那眉眼轮廓,分明是当年王府里最受宠的小王爷。

    “王……王爷?”校尉声音发颤,“您怎么回来了?这城、这城守不住了啊!”

    “正因守不住,本王才要来。”王康拍了拍他肩甲,“带路。”

    赵王府已不复昔年辉煌。

    前庭假山坍塌,回廊多处烧毁,正厅屋顶破开大洞,月光直泻而下。厅中家具大多劈作柴薪,唯有一张太师椅还算完整。完颜洪烈就坐在那里。

    他未戴头盔,白发散乱,身上明光铠布满刀痕箭孔,胸前护心镜碎裂,露出内里染血的里衣。一手按剑,一手握着半块硬饼,正就着冷水吞咽。

    烛台倒在脚边,烛泪凝结如血。

    当王康的身影出现在厅门时,完颜洪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辨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只握剑的手开始颤抖,剑鞘与地面磕碰出细微声响。

    “父王。”王康迈步上前,单膝跪地,“孩儿回来了。”

    完颜洪烈手中半块饼掉落。他试图起身,却因伤势踉跄,王康忙起身扶住。老人的手死死抓住王康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康……康儿?”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真的是你?不是……不是老夫做梦?”

    “是孩儿。”王康扶他重新坐下,朝厅外道,“小霞,带阿邻进来。”

    胡小霞抱着孩童步入。阿邻被厅内血腥气惊醒,揉着眼睛,怯生生看着眼前满身是血的老人。

    完颜洪烈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

    那一瞬间,这位坚守孤城、身中六箭不曾皱眉的大金赵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手上血污弄脏了他,悬在半空。

    “这是……”他看向王康,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您的孙儿,完颜阿邻。”王康轻推孩子,“阿邻,叫祖父。”

    孩童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清脆喊了声:“祖父!”

    这一声,击碎了所有防线。

    完颜洪烈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老泪纵横。他抱得那么紧,却又那么小心,仿佛抱着易碎的瓷器。胡小霞在旁垂泪,梅兰竹菊四侍女皆偏过头去。

    良久,完颜洪烈才稍稍平复,细细端详孙儿眉眼,又看王康,又看胡小霞,忽然放声大笑:“像!眼睛像康儿,鼻子像……像小霞?”

    “好,好……”完颜洪烈抹了把脸,血与泪混在一起,“老夫有孙儿了。完颜洪烈有后了。”

    残厅一角勉强收拾出干净处。梅侍女取出伤药,要替完颜洪烈处理伤口,老人却摆手:“皮外伤,死不了。先让老夫……好好看看孙儿。”

    烛光下,三代人围坐。

    阿邻初时胆怯,但孩子天性,很快便趴在祖父膝上,好奇摸他铠甲上的纹路:“祖父,你穿铁衣服重不重?”

    “重,但能挡箭。”完颜洪烈声音温和下来,“阿邻以后长大了,也要穿盔甲,保护想保护的人。”

    “像爹爹保护南洲那样吗?”

    老人一怔,看向王康:“南洲……真的很好?”

    王康从怀中取出几卷画轴——是兰侍女在航行途中绘的《南洲风物图》。展开来看,阡陌纵横的农田、整齐的街巷、港口林立的帆樯、学堂里读书的孩童……

    完颜洪烈一页页翻看,手指在画上轻抚,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些稻田,一季能收多少?”

    “南洲气候温热,可种两季。新育的‘珍珠米’,亩产已是中原一倍有余。”

    “这港口……比泉州还大?”

    “去年吞吐商船三千艘。青盐、铁器、棉布,远销南洋诸国。”

    老人看了很久,合上画轴,长叹一声:“这才是……该有的世道。”

    天色渐亮,城外传来战鼓声。

    完颜洪烈神色一肃,将阿邻交还胡小霞,起身按剑:“蒙古人要攻城了。康儿,你带小霞和孩子,还有这些人——”他目光扫过欧阳克等人,“立刻从暗道出城。趁着清晨雾大,或可突围。”

    “孩儿此来,是为接父王南下。”王康也起身,“船队在天津,六艘大船候着。只要到了海边……”

    “老夫不走。”完颜洪烈打断,语气平静而决绝,“燕京是完颜氏兴起之地,是大金中都。老夫生于此,长于此,守于此,也该……葬于此。”

    “父王!”

    “听我说完。”老人抬手,“康儿,你建的那个南洲,老夫从画里看见了——那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模样。你做到了老夫、你皇伯、乃至大金列祖列宗都没做到的事。”

    他走到厅前,望着破晓时分灰蒙蒙的天空:

    “大金气数已尽,老夫知道。蒙古铁骑之下,中原将成血海。但你给了汉人、给了女真人、给了所有想活下去的人……一条新路。这条路上没有‘金’也没有‘宋’,只有‘人’。”

    转过身,完颜洪烈眼中再无泪光,只有沙场老将的锐利:

    “所以你要活着回去,守住那条路。阿邻要活着回去,在那条路上长大。而老夫……”

    他拍了拍胸前破碎的护心镜:

    “要留在这里,告诉后世——大金赵王完颜洪烈,没有弃城而逃。他守到了最后,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金的列祖列宗!为他儿子争取了时间,为他孙儿留下了传说!”

    厅外,战鼓声愈急。

    王康还要再劝,完颜洪烈忽然单膝跪地——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康儿,为父这一生,对得起完颜氏,对得起大金,唯独对不起你生父杨铁心,也……差点耽误了你。”老人抬头,目光灼灼,“今日为父求你一事:带阿邻走,让他在你的南洲,做个太平人。”

    王康伸手去扶,却扶不动。

    “父王先起来……”

    “你答应,老夫才起。”

    厅内一片死寂。胡小霞搂紧孩子,眼泪无声滑落。欧阳克、梅超风等人皆肃然。

    终于,王康缓缓跪地,与老人平视:“孩儿……答应。但孩儿也要父王答应一事——”

    “你说。”

    “让孩儿陪父王守完这一程。”王康一字一顿,“十日。十日后,无论城破与否,孩儿带阿邻走。”

    完颜洪烈凝视他良久,忽然大笑:“好!就十日!让咱们父子,再并肩战一场!”

    笑声未落,城外号角长鸣。

    厮杀之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