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战鼓如雷。
燕京东城外,蒙古大军的营门次第洞开。先是五千轻骑如黑色潮水般涌出,在两翼展开,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接着是三千重甲步卒,持巨盾、扛云梯,步伐整齐如移动的铁壁。最后现身的,是三十余架投石车与十余座高达四丈的攻城塔——这些庞然巨物被数十头犍牛缓缓拖拽,木轮碾过大地,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城头守军屏住了呼吸。
残存的不到两千守卒中,大半带伤。箭矢已不足三万,滚木礌石早在半月前用尽,沸油金汁更是奢望。许多人握刀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体力透支的生理反应。
完颜洪烈登上东门城楼,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血光。他身后,王康一袭玄甲,未戴头盔,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正是穆念慈所赠。欧阳克白衣外罩软甲,折扇换成了精铁骨扇。梅超风黑纱蒙眼,十指戴着玄铁指套。彭连虎双刀在手,眼中凶光闪烁。
六十名南洲护卫分守各段城墙,每人皆配钢弩、短铳(早期火门枪)、弯刀——这些装备在十三世纪的中原战场,堪称降维打击。
“今日是总攻。”完颜洪烈声音沙哑,“蒙古人不会再留手。”
仿佛印证他的话,蒙古阵中突然响起苍凉号角。
第一波攻击来自天空。
三千蒙古弓手同时开弓,箭矢离弦的嗡鸣汇成死亡交响。刹那间,天空为之一暗——那是三万支箭组成的黑云,带着凄厉破空声扑向城头!
“举盾!”完颜洪烈嘶吼。
木盾、门板、甚至尸体被举起。箭雨落下时,城墙仿佛被冰雹击打,噼啪声密集如雨。不时有守军中箭惨呼,有人被贯穿头颅,有人被钉在垛口,鲜血瞬间染红墙砖。
一轮,两轮,三轮……
箭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当弓手停歇时,城头已如刺猬般插满箭矢,守军又减员百余。
而真正的进攻,此刻才开始。
“呜——呜呜——”
牛角长号声中,三千重甲步卒开始推进。巨盾在前,云梯在后,如移动的钢铁森林。三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射,百斤巨石划出弧线,狠狠砸在城墙上!
“轰!轰!轰!”
墙体震颤,一处本就开裂的垛口轰然坍塌,露出三丈宽的缺口。守军慌忙搬运砖石木料堵塞,但第二批巨石已至。
“让开!”
王康的声音穿透轰鸣。他跃上缺口处,面对呼啸而来的第三波巨石,不闪不避,双掌向前一推——
九阳真气喷涌而出!
那不是掌风,而是一堵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墙!巨石撞上气墙的瞬间,竟如撞上无形铜钟,轰然炸裂!碎石四溅,却无一能越过气墙半分。
城上城下,一时死寂。
蒙古军中,有老兵惊呼:“妖术!这是妖术!”
王康立于缺口,长发无风自动,周身三尺内空气扭曲。他回头对守军喝道:“堵缺口!此处有我!”
这一声如醒狮怒吼,原本绝望的守军骤然爆发出血勇。砖石木料飞速堆砌,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而此时,云梯已搭上城墙!
第一架云梯顶端刚冒出蒙古兵的头盔,梅超风动了。
她甚至没有睁眼,身形如鬼魅掠至垛口,左手一探一抓——“咔嚓”!那蒙古兵的天灵盖竟被五指洞穿!尸体坠落,砸倒下方数人。
更多云梯靠拢。守军以长矛戳刺,用砖石砸落,但蒙古兵实在太多,如蚂蚁般源源不断涌上。
欧阳克轻笑一声,铁骨扇展开,扇面淬过剧毒。他如白鹤掠阵,所过之处,登城蒙古兵皆捂喉倒地,面色青紫——扇刃划破的伤口不过寸许,毒却已入心脉。
彭连虎今天没有用判官笔,阵前交锋,双刀更实用!只见他双刀如轮,专砍云梯钩爪。太行山刀法狠辣刁钻,往往一刀下去,精铁钩爪应声而断,整架云梯轰然倒塌。
六十名南洲护卫则结成三组战阵。钢弩连发,二十步内箭无虚发;短铳轰鸣,白烟起处必有蒙古兵倒地;一旦近身,弯刀劈砍又快又狠——这些人在南洲经历的是丛林战、山地战、海战的生死锤炼,战斗技巧远非此时蒙古兵可比。
一时间,东城墙上竟形成诡异局面:守军虽少,但王康等人守住的几处关键垛口,蒙古兵竟无法越雷池一步!
蒙古中军大纛下,一位身着皮袍、腰悬金刀的青年将领皱起眉头。
“那几人是谁?”郭靖问身侧千夫长。
“禀驸马,据探子报,昨夜有一支小队潜入城中。为首者疑似……疑似昔日金国小王爷完颜康。”
郭靖虎目一凝:“杨康?他怎会在此?”
来不及细想,前方战报已至:东城墙一处缺口被神秘高手守住,连破三架云梯,登城士卒死伤过百。
“我去。”郭靖解下金刀,只提一杆铁枪,“传令,集中十架投石车,轰击缺口两侧。为我开道。”
“驸马不可涉险!”
“这是军令。”
郭靖策马出阵,至城下百步弃马,提枪疾奔。他步伐看似不快,但每步踏出皆丈余,正是全真派金雁功。城头箭矢射来,他铁枪舞成圆轮,箭矢纷纷弹开。
至城墙下,郭靖深吸一口气,竟不借云梯,足尖在墙面连点,如猿猴般直上三丈!随即铁枪刺入砖缝,借力再跃——如此三次,已近垛口!
“好轻功!”欧阳克赞道。
王康却已认出此人。他示意众人退后,独自迎上。
郭靖最后一跃,翻身登上城头,铁枪横扫,两名守军应声跌落。他抬眼,正与王康四目相对。
“郭靖大哥。”王康缓缓开口,“多年不见。”
郭靖握枪的手紧了紧:“杨康,你果然在此。身为汉人,为何助金守城?”
“那你呢?”王康反问,“身为汉人,为何为蒙古先锋,屠戮同胞?”
“蒙古大汗应天顺人,金国暴虐,当灭!”
“好一个‘应天顺人’!”王康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郭靖啊郭靖,你可知蒙古灭国四十,屠城三百?你可知他们西征花剌子模时,将百万百姓驱入河中溺毙?你可知他们攻破西夏都城,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
郭靖面色微变:“你……你胡说!”
“我是否胡说,你心中清楚。”王康上前一步,“你母亲李萍尚在蒙古军中吧?你可想过,一旦金国灭亡,蒙古下一个目标是谁?”
“自然是……”
“是大宋。”王康截断他的话,“成吉思汗雄才大略,志在天下。金国只是第一步,西夏已灭,接下来就是大理、吐蕃,最后——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大宋!”
郭靖如遭雷击,铁枪微微颤抖。
而此时,蒙古军中战鼓再催。一名万夫长用蒙语高喊:“驸马!速破此城!”
郭靖眼神一凛,抛开杂念,沉声道:“军令在身,得罪了!”
铁枪如龙,直刺王康咽喉——正是岳家枪法中的“直捣黄龙”!这一枪朴实无华,但劲力凝练,枪尖破空竟发出呜咽之声!
王康不退反进,右手探出,食指中指并拢,在枪尖上一敲!
“叮!”
金铁交鸣!郭靖只觉一股灼热劲力沿枪杆传来,虎口发麻。他急运内力相抗,降龙十八掌的刚猛内劲爆发,枪身剧烈震颤!
“降龙十八掌?”王康挑眉,“可惜,你尚未练至洪七公那般刚柔并济。”
话音落,他使出了重阳九式第三式——“云霞掩映”。
这一招取自天山折梅手之巧,融合九阳真气之浑厚。只见王康身影忽然模糊,如云霞流转,郭靖的铁枪明明刺中,却总是差之毫厘。而王康的手掌,已如鬼魅般印向郭靖胸口!
郭靖急退,左掌拍出“亢龙有悔”,硬撼这一掌。
“砰!”
双掌交击,气浪炸开!周围三丈内的守军与蒙古兵皆被震退。
郭靖连退五步,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血。他惊骇抬头——自武功大成以来,这是他首次在正面对掌中落入下风!
王康却只退一步,气息平稳:“降龙十八掌确是天下一等一的刚猛掌法。但郭靖,你的心乱了。”
蒙古兵见金刀驸马受挫,疯狂涌上。梅超风、欧阳克等人再度迎战,将登城之敌死死挡住。
王康却不追击,反而收势,直视郭靖:“郭大哥,我今日不打诳语。你且想想——成吉思汗为何重用你?真是因为欣赏你的忠厚?”
郭靖抿唇不语。
“因为你是汉人,熟悉中原地理民情;因为你武功高强,可作攻城先锋;更因为……你母亲在他手中!”王康字字诛心,“一旦金国灭亡,你还有何用处?届时你母亲是生是死,全在可汗一念之间!”
“大汗不是那种人!”郭靖嘶吼。
“那他是什么人?”王康冷笑,“是仁君?你可知他下令,凡抵抗之城,破后身高过车轮的男子皆杀?你可知蒙古军中,汉人俘虏永远在最前送死?郭靖,你睁开眼睛看看——”
他指向城下如蚁群般的蒙古大军:“这些人今日攻燕京,明日就会攻襄阳,后日就会临安!届时你如何自处?帮蒙古破襄阳城,杀你的宋人同胞?还是反戈一击,置你母亲于死地?”
郭靖浑身剧震,铁枪“当啷”落地。
王康上前,压低声音:“听我一言:速将你母亲秘密送离蒙古军营,最好送去桃花岛,黄药师能护她周全。至于你……若还有半分汉人血性,便不该再为蒙古人手中刀!”
远处传来鸣金声——蒙古收兵了。
郭靖失魂落魄地捡起铁枪,深深看了王康一眼,纵身跃下城墙。他离去时的背影,竟有几分踉跄。
攻城持续到申时。
蒙古军伤亡逾两千,守军也折损三百余。城墙又多出五处裂口,虽被及时堵住,但谁都明白——燕京已是千疮百孔。
黄昏时分,王康回到赵王府残厅。完颜洪烈正在包扎肩上一处箭伤,见他归来,咧嘴笑道:“今日杀得痛快!康儿,你那武功……当真惊世骇俗。”
“父王伤势如何?”
“皮肉伤。”老人摆摆手,神色却凝重下来,“但郭靖那孩子……你今日的话,太重了。”
“重,才能让他醒。”王康看向厅外血色残阳,“郭靖本性不坏,只是太愚忠。若他能醒悟,将来中原或许多一份希望。”
夜色渐浓。
城头火把次第亮起,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而城外蒙古大营中,郭靖独坐帐内,面前摆着王康白日掷给他的一枚南洲银币——背面刻着八个字:
“血浓于水,莫忘根本。”
帐外,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像极了历史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