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过,蒙古大营的金钟长鸣三响——这是成吉思汗亲临战阵的讯号。
王康登上东城残破的箭楼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九阳神功大成的强者也心头一沉。蒙古军阵已从三面合围转为四面铁壁:东西南北各立两万精兵,阵前不再是散乱的云梯,而是三十六架高达四丈的“攻城楼车”。这种楼车外包铁皮,下设木轮,内藏弓手,顶部平台与城墙齐高,一旦抵近,蒙古兵可直接跃上城头。
更可怕的是中军那三十架改良过的“回回炮”——炮身明显加粗,旁边堆着的不是巨石,而是浸满火油的麻草球与硫磺罐。
“他们在等风向。”完颜洪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康回头,怔住了。
父亲今日未着铠甲,反而穿了一身素白绣金王袍——那是金国亲王最隆重的朝服,玉带悬剑,白发以蟠龙金冠束起。这身装扮本该出现在祭天大典,而非血肉横飞的城头。
“父王,您这是……”
“好看么?”完颜洪烈张开双臂,白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你皇伯登基那年赐的,为父只穿过三次:一次受封赵王,一次大婚,一次……今日。”
他走到垛口前,遥指蒙古中军那杆九斿白纛:“铁木真亲临,是给为父最后的面子。那便让他看看——大金赵王赴死时,是何等风仪。”
话音落,城下蒙古阵中驰出一骑传令官:
“大蒙古国成吉思汗有旨——限尔等辰时前开城!过时攻城,鸡犬不留!”
守军死寂。许多士兵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十日血战后的虚脱。箭矢已尽,滚木礌石早空,许多人手中的刀都崩了刃。
完颜洪烈却笑了。他转身面对城上城下数千军民,朗声道:
“燕京的父老乡亲,大金的将士们——本王完颜洪烈,在此谢过诸位!”
他深深一揖。
“十日血战,诸位随本王守到今日,已是仁至义尽。城破在即,本王不强求任何人殉葬。”他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厉,“但本王以赵王之名立誓:凡愿死战到底者,本王陪他战至最后一息!凡想活下去的——”
他指向西城方向:“西城粮仓下有暗道三条,可通城外十里乱葬岗。现在便可携家眷离去!”
无人动弹。
一个断臂的老兵忽然嘶吼:“王爷不走,我们也不走!”
“对!不走!”
“跟蒙古鞑子拼了!”
吼声如潮。完颜洪烈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王康时,眼中只剩决绝。
辰时将至,完颜洪烈将王康拉入城楼密室。
门一关,外面喊杀声顿时遥远。烛火摇曳,映着父子二人相似的眉眼。
“康儿,看这个。”完颜洪烈展开一卷泛黄的羊皮——那是燕京地下暗道的全图,密密麻麻标注着近百条密道,有些甚至通往城外三十里,“这条,”他手指落在西城一条红线上,“直通十里铺。欧阳克他们已带百姓从此道撤离,此刻应在半途。”
王康盯着地图:“父王早有计划?”
“围城第十日才说,就是怕你提前逼我走。”完颜洪烈收图,神色郑重,“现在听好——你立刻从此道出城,追上百姓队伍,护他们到天津上船。”
“那您——”
“为父不走。”完颜洪烈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铁,“但你要走。不仅要走,还要答应为父两件事。”
“第一,”完颜洪烈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近乎顽皮的光,“为父若死,你不许守孝三年。”
王康愕然。
“尤其不许戒房事。”老人说得直白,竟有几分当年教他男女之事的促狭,“你需在三年内,给完颜家再添一个孙女。为父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你只生个阿邻怎么够?得儿女双全!”
“父王,这……”
“这是遗命!”完颜洪烈板起脸,“你要让为父在九泉之下,连个烧纸的孙女都没有吗?听着——若三年后还没有孙女,为父就……就夜夜入梦骂你!”
这番话说得既霸道又荒谬,王康却听出了其中深意:父亲不要他因守孝而苦了自己,不要他沉湎悲痛。这是以最不正经的方式,说着最深的关爱。
他重重叩首:“孩儿……遵命。”
“好!”完颜洪烈扶起他,神色转为肃穆,“第二件事——若他年南洲史书有余页,可记一笔:‘曾有完颜洪烈,未负燕京百姓’。”
两件事交代完,老人忽然拔出腰间“定国剑”。
剑锋一转,竟架在自己颈上!
“父王!”王康骇然欲夺。
“别动!”完颜洪烈厉喝,剑锋压入皮肉,血珠渗出,“你若不走,为父立刻自刎于此!与其看你困死孤城,不如让为父先走一步!”
烛火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写满了十八年从未有过的狠绝。王康浑身冰冷——他看得出,父亲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
“因为你是南洲之主!”完颜洪烈老泪滚落,“因为阿邻才三岁!因为乌尔泰、冯兆伦带着六千人在海上等你!因为你是希望——是燕京这些百姓、是大金这些遗民、是天下所有不想被蒙古铁蹄践踏之人的希望!”
他单膝跪地,剑仍架在颈上,仰头看着儿子:
“康儿,为父这一生,负过你生父杨铁心,负过大金百姓,但从未负你。今日为父求你最后一件事——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就当是还这十八年养育之恩,就当是……让为父死得瞑目!”
这一跪,如泰山倾颓。
王康踉跄后退,背抵墙壁,眼前模糊。他看见父亲染血的白发,看见那双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此刻正握着剑,用生命为他劈开生路。
终于,他缓缓跪地,与父亲平视,额头触地,三响。
“孩儿……遵命。”
完颜洪烈这才放下剑,长长舒了口气。他扶起王康,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信:
“这是给乌云珠、冯沁雪两位姑娘的。你替为父说——谢谢她们,替我照顾我儿。”
最后,他按住王康肩膀,一字一顿:
“记住:出城后直奔天津,莫回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无论城头升起什么旗帜——不许回来!”
“可是父王的遗体……”
“一把火烧了便是!”完颜洪烈忽然笑了,笑得洒脱,“草原人有天葬,汉人有土葬,咱们女真人……火葬也挺好。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推着王康走向密室暗门:“走!现在就走!再耽搁,为父真要生气了!”
暗门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王康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烛光下,那袭白衣如雪的身影,将永远烙印在他心中。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
完颜洪烈只是挥了挥手,像往常送他出门游猎那样:“去吧。好好活着。”
石门缓缓闭合。
最后一线光明消失前,王康看见父亲转过身,重新束紧玉冠,提剑走向门外冲天的火光。
暗道潮湿阴冷,王康却浑身滚烫。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奔涌,不是为战,而是为压下翻腾的气血。他不能哭,不能回头,只能向前——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路。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光亮。出口是一处荒废的土地庙,神像早已倒塌。王康刚探出头,就听见兵刃交击声!
庙外空地上,六十名南洲护卫正结阵死守——他们按计划在此接应。而围攻他们的,竟是蒙古一支千人骑兵队!
“大王出来了!”护卫队长高喊,“变阵!锥形阵突围!”
护卫们瞬间变阵,如尖刀般刺向蒙古军薄弱处。这些人在南洲经历的是最严酷的训练:丛林游击、山地攻坚、海上跳帮。此刻虽是以寡敌众,却毫不慌乱,三人一组,互为犄角。
王康一眼看见阵型中央——胡小霞抱着阿邻,被八名护卫团团护住。梅兰竹菊四侍女各守一方。
阿邻看见父亲,大喊:“爹爹!”
这一声引来了蒙古骑兵的注意。一名百夫长弯刀一指:“擒那妇人孩童!”
二十骑直冲而来!
王康怒喝,九阳真气轰然爆发!他如炮弹般射入敌阵,双掌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骑兵太多,杀退一批又来一批。更麻烦的是——远处烟尘起,显然有更多蒙古兵正在赶来!
“不能缠斗!”王康厉喝,“向西!十里铺有接应!”
队伍开始向西突围。护卫们且战且退,箭矢用尽便用短铳,铳弹打光便用刀砍。不时有人倒下,但阵型始终不乱。
胡小霞紧紧抱着阿邻,孩子吓得小脸苍白,却不哭不闹,只死死抓着母亲衣襟。一支流箭射来,护卫队长用盾挡下,自己却被另一箭射中肩胛。
“队长!”
“继续走!”队长咬牙折断箭杆,“护好王妃世子!”
血路向西延伸,每一步都踏着尸体。
十里铺其实没有店铺,只有一片乱葬岗与几间守墓人的破屋。
当王康一行杀到时,看到的却是冲天火光——铁枪张率领的三百义军,正在与蒙古一支两千人部队血战!
“王爷!”铁枪张浑身是血,铁枪已断,改用双刀,“末将……接应来迟!”
“张将军!”
“别过来!”铁枪张嘶吼,“这里有我们挡着!王爷快走——从那片林子穿过去,二十里外有马队接应!”
他转身对残余的百余义军高喊:“弟兄们!让王爷看看——咱燕京爷们,没有孬种!”
“杀——!!”
义军如扑火飞蛾般冲向蒙古军阵。这些大多是城中百姓、溃散兵卒、江湖汉子,武功不高,但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竟将蒙古骑兵冲得一滞!
王康眼眶发热,他知道这是用命换来的间隙。
“走!”他嘶吼,率众冲入西侧密林。
最后回头时,他看见铁枪张双刀舞成旋风,砍翻三个蒙古兵后,被十几杆长枪同时刺穿。那汉子竟咧嘴笑了,用尽最后力气喊:
“王爷……替我们……看看太平世道……是什么模样……”
声音淹没在喊杀中。
林深路险,众人默然疾行。
胡小霞忽然低声啜泣。王康看去,只见她怀中阿邻不知何时醒了,正小声问:“娘,祖父呢?阿邻想祖父了……”
孩童天真的话语,如刀剜心。
就在这时——
东方,燕京城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那是城中报国寺的大钟,重三万斤,非十人不能撞动。此刻那钟声却一声接一声,缓慢、沉重、如丧钟般回荡在天地间。
王康猛地停步,望向东方。
钟鸣九响,忽然断绝。
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不是一处,是连绵不绝的轰鸣!即便相隔二十余里,也能看见燕京上空升起的火光与烟柱!
“父王……”王康喃喃。
完颜洪烈曾说过:城破那刻,他会点燃王府地下埋藏的火药库。那是大金开国时留下的最后底牌,足以将半个王府炸上天。
“为父就是死,也要拖上足够多的蒙古人陪葬。”
这是昨夜,父亲笑着说的话。
王康缓缓跪地,面朝东方,重重叩首。
身后,所有护卫、侍女、胡小霞抱着阿邻,齐齐跪倒。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远处燕京的大火将天际烧成血红,像极了那位白衣王爷最后的身影。
良久,王康起身,脸上已无泪痕。
他接过阿邻,擦掉孩子脸上的泪:“阿邻,记住——祖父是英雄。他守住了该守的,见到了想见的,走得了无遗憾。”
孩童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王康望向西方——那里有海,有船,有六千里外的家园,有父亲用命为他换来的未来。
“出发。”
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海:
“回澳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