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去五十里,鹰愁涧。
这是南撤的必经之路,两侧峭壁如削,中间通道仅容三骑并行。王康率残部奔至此地时,前方隘口已被蒙古精骑封锁,而后方烟尘大起——追兵已至。
“结阵!”王康厉喝。
残余的八十余名南洲护卫迅速结成圆阵,将胡小霞、阿邻及梅兰竹菊护在中央。欧阳克、彭连虎、穆念慈各守一方,卓云率锦衣卫占据高处制敌。
追兵渐近。为首的并非骑兵,而是一顶由八名红衣喇嘛抬着的金色轿子!轿帘无风自动,内坐一老僧,大红袈裟,宝相庄严,颈挂的金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轿子落地无声。
老僧缓缓步出,每一步踏下,地面尘土竟自动向两侧分开。他目光扫过南洲众人,最终落在王康身上。
“施主便是那位连破我大蒙古三阵,助完颜洪烈守城十日的高手?”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王康踏前一步:“正是。敢问大师是?”
“贫僧金轮法王,蒙大汗抬爱,忝为国师。”老僧合十行礼,“施主武功惊人,胸襟气度更是了得。只可惜,今日必须留在此处。”
话音落,金轮法王周身气息陡然变化!
原本宝相庄严的佛门高僧,瞬间化作怒目金刚。他双掌一错,掌心泛起淡金光芒,身后竟隐隐浮现龙象交缠的虚影——龙象般若功第十层,“龙象显形”!
“小心!”欧阳克失声,“这是密宗无上绝学!”
王康自是不敢怠慢,九阳真气全力运转。他虽在燕京城头激战十日,又护送百姓突围,真气损耗甚巨,但此刻强敌当前,只能背水一战。
两人同时动了。
金轮法王双掌缓缓推出,掌风过处,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尖啸!那不是单纯的劲力,而是蕴含佛门镇魔真意的精神威压!
王康不退反进,双掌平推,九阳真气如大日初升,灼热刚猛的气浪席卷而出!
“轰——!!!”
双掌未交,掌风已先碰撞!以二人为中心,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两侧崖壁碎石滚落!周围十丈内,无论是蒙古兵还是南洲护卫,皆被逼得连连后退!
真正交手只在刹那。
金轮法王的掌力如长江大河,层层叠叠,每一重都蕴含着龙象巨力;王康的九阳真气则如烈日焚天,至阳至刚,以力破力!
两人掌力对撞的瞬间——
“砰!!!”
闷响如惊雷炸裂!鹰愁涧内回音不绝,鸟兽惊飞!
王康连退七步,每步都在山石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他右臂衣袖尽碎,整条手臂皮肤下泛起不正常的金红色——那是九阳真气超负荷运转的征兆。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
金轮法王同样不好受。他倒飞三丈,落地时双足深陷土中,大红袈裟多处撕裂,胸膛剧烈起伏。最可怕的是,他掌心那对金轮竟出现细微裂痕!
“好深厚的内功!”金轮法王眼中闪过骇然,随即转为更深的杀意,“此人不除,他日必成大汗心腹大患!”
他厉喝一声:“结阵!”
八名抬轿喇嘛瞬间散开,各占方位,将王康围在核心。这八人显然训练有素,脚踏奇异步法,气机相连如一人。更诡异的是,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梵唱声汇聚成无形的精神压迫!
“金刚伏魔阵!”欧阳克脸色大变,“此阵专困内家高手,八人联手,威力堪比宗师!”
王康只觉四周压力如山,八股诡异内力从不同方位袭来,如八条锁链捆缚周身。他强提残存真气相抗,但此阵似有吸收转化内力之能,九阳真气如泥牛入海!
更糟的是,阵外蒙古骑兵已开始围攻南洲护卫!欧阳克、彭连虎、穆念慈等人陷入苦战,一时无法脱身救援。
就在王康渐感不支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切入战阵外围!
梅超风!
她虽目不能视,但听风辨位的本事已臻化境。九阴白骨爪的凌厉指风直取最近两名喇嘛后心!
“黑风双煞?!”一喇嘛惊呼,反手一掌拍出。
梅超风不闪不避,竟以左肩硬受一掌,同时右手五指如钩,洞穿了对方咽喉!另一名喇嘛的金刚杵砸向她天灵盖,她低头避过,左手一爪插入其肋下!
眨眼间,两名喇嘛毙命!
金刚伏魔阵出现破绽。但剩余六人应变极快,阵型一变,攻势更加凌厉。梅超风瞬间也陷入阵中,她虽爪法狠辣,但对方六人阵法连环进击,转眼间已中两掌,口喷鲜血。
“梅大姐,退开!”王康在阵中急喝。
梅超风却恍若未闻。她灰白的眼睛“望”向王康的方向,嘶声道:“超风……今日便还了大王救命之恩!”
话音落,她周身气息陡然暴涨!竟逆行九阴真气,将毕生功力在瞬间催至极限!
“九阴逆脉·同归于尽!”
她如疯魔般扑向最近的喇嘛,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一爪,不闪不避,左肩硬抗对手的攻击,右抓洞穿第一人心脏!她左肩已接连受到两次重击,虽有横练功夫,肩骨也已被打碎。
最后一爪与第二人双掌硬撼,“咔嚓”声中,两人臂骨同时碎裂!梅超风余势未消,竟以头槌撞向对方面门!
“砰!”
颅骨碎裂声令人牙酸。那喇嘛软倒,梅超风也踉跄后退,七窍渗血,显然已到油尽灯枯之境。
金刚伏魔阵,破!
阵破瞬间,王康九阳真气轰然爆发!剩余四名喇嘛气机相连被破,顿时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王康如虎入羊群,掌风过处,四人接连毙命!
他飞身掠至梅超风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梅大姐……”
“够……够了……”梅超风气息微弱,从怀中艰难掏出一物,“这……这是《九阴真经》上卷……贼汉子刻在身上的……我贴身带了二十年……”
那是一块鞣制过的人皮,触感诡异而冰凉。王康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字,正是真经原文。
“替我……还给师父……”梅超风灰白的眼睛“望”向虚空,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就说……弟子知错了……若有来世……还做他老人家的……弟子……”
她忽然抓住王康手臂,用尽最后力气:“谢谢小王爷,这几年,我过得很开心……”
手,缓缓垂落。
王康轻轻合上她的双眼,将人皮真经郑重收入怀中。这个半生在黑暗与悔恨中挣扎的女子,最终以生命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另一边,金轮法王见八大同门子弟尽殁,又见王康虽受伤却气势未衰,知道今日已不可为。他深深看了王康一眼,身形一晃,竟如大鸟般掠上峭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蒙古骑兵见国师退走,顿时士气大泄,被南洲护卫一阵冲杀,溃散而去。
七日后,天津港外。
六艘福船满载人员物资,帆樯如林。王康肩伤已由菊剑妥善处理,但内伤仍需静养。
他立于岸边,看着最后一批百姓登船。胡小霞抱着阿邻走来,孩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爹爹,你要早点回来。”
“一定。”王康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转向胡小霞,“回到南洲,告诉乌云珠和沁雪,就说……我很快回来。”
胡小霞红着眼眶点头。
王康又看向梅兰竹菊四女。四侍女齐齐跪倒:“大王,让我们随行服侍吧!”
“不。”王康摇头,将一封书信交给梅侍女,“你们随船队返回,保护好胡妃母子及百姓。南洲内政,还需你们协助。”
四女含泪领命。
最后,王康召集核心人员:“彭寨主,船队安全便托付二位了。石头,你率亲琉球精锐卫队,务必护王妃世子周全。”
几人肃然应诺。
欧阳克、卓云、穆念慈已收拾停当,站在王康身后。此行北上终南山,只这三人相随。
临行前,王康最后望了一眼海面上渐行渐远的船队。
六艘福船载着四千余百姓、两千人才、航向万里之外的澳洲大陆。那是他亲手建立的国度,是他对这片乱世的回答。
穆念慈将红缨枪用布裹好背在身后,轻声道:“走吧。”
欧阳克折扇轻摇:“自从跟随大王以来,亦有三年多不见叔父了!不知道他老人家可好?”这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这几年跟着王康,总算是干了点正事。好像也改变了很多。
卓云已换上市井装束:“锦衣卫在长安的暗桩传来消息,近日确有大批武林人士入陕。”
王康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
一件是完颜洪烈留下的血书,上面“勿来 保重”四字依然刺目。
一件是梅超风托付的人皮真经,触感冰凉,却承载着两代人的恩怨情仇。
他将这两样东西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四骑离开天津港,向西而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那片烽烟未息的中原大地。
故国已碎,故人长辞。
但前路未绝,江湖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