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外三十里,有座名为“观潮”的僻静庄园,实为拂衣楼在北方最大的秘密据点。
王康抵达时,卓云已在此等候三日。
“大王。”卓云呈上一叠厚厚的卷宗,“六处分部半年汇总,请过目。”
王康在书房灯下细看。卷宗分六册,以青缎封面,分别标注“燕”、“津”、“杭”、“泉”、“广”、“洛”。每册皆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员、物资、情报、开支。
燕京册最厚,也最惨烈。最后一页附有阵亡名单,计一百三十七人,多是围城期间为传递情报、护送人员而牺牲。楼主姚术明亲笔批注:“燕京分部转入深度潜伏,三年内不再进行大规模活动。”
天津册则充满生机。记录着过去半年接纳的匠人、书生、医者共计四百余人,已分批送往南洲。更有一份特殊名单——“适龄未婚男女,品行端正,身家清白者,二百八十人”,旁有卓云朱批:“此批已安排相亲配对,登船时已成家四十二对。”
王康微微点头。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让南洲的新移民以家庭为单位落地生根,远比一群光棍要稳定得多。
他继续翻阅。
杭州册记载最多的是丝绸匠、绣娘、茶艺师。泉州册以船匠、水手、通译为主。广州册则多有南洋归侨、珠宝匠人、香料师傅。洛阳册最为特殊,收录的多是失意文人、前朝小吏、金石学者——这些人在乱世最是无奈,却承载着文化传承。
“办得好。”王康合上卷宗,“但今后尺度要收紧。”
卓云肃立:“请大王示下。”
“南洲根基已稳,不再是饥不择食。”王康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星空,“今后招纳,以三优先:一优先年轻,男子不过三十,女子不过二十五;二优先专精,须有一技之长,且该技艺在南洲确有发展前景;三优先心性,宁可少收十人,不可错收一个奸猾之徒。”
“那……已有家室的中年匠人?”
“照收,但需严格审查。特别是有子女者,优先考虑。”王康顿了顿,“另外,成立‘拂衣书院’,让新招纳的年轻人在登船前集中培训三个月。教他们南洲律法、风俗、基础技艺,还有——忠君爱国之道。”
卓云眼睛一亮:“此策大善!可筛去心志不坚者,亦可让新人尽快融入。”
“此事你亲自督办。”王康转身,“给你两月时间,巡视六处分部,落实新政。华山论剑之前,我要看到成效。”
“臣遵旨!”
次日清晨,欧阳克来辞行。
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腰间悬着王康所赠的南洲玉佩,手中折扇却换成了精铁打造——那是他叔父欧阳锋早年所赠的兵器。
“大王,克今日便西行。”欧阳克神色复杂,“叔父最后一封来信,是从昆仑山发出的。信中言……他练功出了岔子,时而清醒,时而疯魔。”
王康心中一凛:“欧阳前辈武功已臻化境,怎会……”
“正是因臻至化境,才更凶险。”欧阳克苦笑,“蛤蟆功逆转经脉,本就是险中求胜之道。叔父这些年为求突破,恐已走入极端。克此去,一是尽侄儿本分,二是……”他看向王康,“若叔父真已入魔,克需为白驼山寻一条后路。”
“欧阳先生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只求一事。”欧阳克正色,“若克此行顺利,自当于华山之巅与大王重逢。若……若三个月后尚无消息,恳请大王派人往白驼山查看。白驼山基业,不可落入奸人之手。”
王康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此乃拂衣楼‘急令’,持此令可调动西北各处分部资源。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欧阳克郑重接过,深深一揖:“大王恩义,克铭记于心。”
说罢翻身上马,白衣白马,向西而去。
穆念慈轻声道:“欧阳克变了。”
“是啊。”王康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影,“人总是要变的。他是聪明人,只是早年西毒对他太宠溺了。”
三日后,终南山北麓。
时值深秋,漫山红叶如烧。王康与穆念慈策马行于古道,马蹄踏碎落叶,沙沙声在山谷间回荡。
二人行至半山腰,忽闻钟声。
钟声来自山顶残存的三清殿,悠悠荡荡,在空山中传得极远。敲钟之人内力深厚,每一声都震得枝头红叶簌簌落下。
“是师父。”王康翻身下马,“他在等我们。”
拾级而上,至殿前广场。只见一灰袍老道正立于古钟旁,以掌代槌,轻拍钟身。每拍一次,钟声便响一次,声波肉眼可见地荡开落叶灰尘。
正是丘处机。
他比王康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须发皆白,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少年。
“康儿来了。”丘处机停手,钟声余韵在山间久久不散。“我已得你下属传讯,知你要来。”
王康快步上前,行跪拜大礼:“弟子王康,拜见师父!”
穆念慈亦行礼:“晚辈穆念慈,见过丘道长。”
丘处机扶起二人,仔细端详王康,眼中闪过欣慰:“好,好。真气圆融无碍,已至大成之境。这些年,你没有荒废武功。”
“弟子不敢忘师父教诲。”
“但你眉间有郁结之气。”丘处机目光如炬,“可是燕京之事?”
王康沉默片刻,将完颜洪烈殉城、梅超风身死、以及自己与金轮法王交手之事一一禀告。
丘处机听罢,长叹一声:“生死有命,恩怨无常。完颜洪烈虽非你生父,但十八年养育之情是真。你为他守城十日,送他最后一程,已是仁至义尽。”
三人走进残破的三清殿。殿中供奉的三清像早已斑驳,香案上却整洁,显然常有人打扫。
丘处机煮了一壶山泉茶,三人席地而坐。
丘处机神色平静的谈到:,“三个月前,蒙古使者已至终南山,奉上黄金百两、骏马十匹,请贫道北上觐见,为蒙古讲道。”
“师父意下如何?”
“起初是想拒绝的。”丘处机望着殿外云海,“蒙古灭国屠城,杀戮过甚,非道门所许。但后来细想……”
他顿了顿:“成吉思汗一统草原,西征花剌子模,兵锋所指,伏尸百万。此等人物,岂是言语能劝?然正因其势不可挡,贫道才更该去。”
“师父是说……”
“以杀止杀,非上策。但以道化杀,或有一线可能。”丘处机眼中闪过智慧之光,“成吉思汗晚年,已开始思索身后事、思索长生之道。此时若能有道门真谛传入,或可令其少些杀戮,多些仁心。”
王康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大胸怀——明知可能徒劳,甚至可能身死,但仍要为亿万生灵试上一试。
“弟子愿护送师父北上。”
“不必。”丘处机摆手,“你另有重任。倒是你……”他看向王康,“南洲之事,贫道略有耳闻。那是一片新天地,或可践行‘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理想。你好生经营,将来中原若真不可为,那里便是华夏文明的退路。”
这话说得沉重,却也是现实。
聊至黄昏,丘处机忽然道:“康儿,你可知终南山后山,有一处‘活死人墓’?”
王康心中一动:“弟子听说过,似乎是古墓派所在?”
“不是古墓派,是‘活死人墓’。”丘处机纠正,“此事涉及重阳祖师一桩隐秘,本来不该对外人说。但你既是重阳再传弟子,自当有知晓。”
他缓缓道出一段百年秘辛。
原来当年王重阳与林朝英,并非简单的“相爱相杀”。二人武功、才智、抱负皆在伯仲之间,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王重阳心系抗金大业,立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林朝英则性情刚烈,不肯屈就。
“后来林女侠一怒之下,搬入后山古墓,立誓‘终身不出’。重阳祖师则在墓旁建了重阳宫,二人隔着一道山梁,却再未见面。”
丘处机叹息:“直到晚年,重阳祖师才幡然醒悟,可惜为时已晚。他去世前,曾秘密进入古墓,与林女侠待了三日。三日后出墓,便吩咐弟子,他死后要葬在古墓附近。”
“那林女侠……”
“不知所踪。”丘处机摇头,“也已去世。目前,古墓派仅聊聊数人,传承不绝!但古墓从此封闭,禁止外人进入。”
王康听得心潮起伏。《九阴真经》本就是黄裳所创,而黄裳的武学思想,与王重阳、林朝英这一层次的高手,必有相通之处。
当夜,月明星稀。
王康按丘处机所指,独自来到后山活死人墓前。
墓门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刻着两行诗:
“重阳已随云鹤去,空留古墓锁朝英。”
字迹娟秀中带着剑气,显然是林朝英亲笔。诗句旁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正与重阳令相符——但王康手中并无令牌。
他运起九阳真气,双掌按在青石上,以内力细细感知。
这一感知,却发现了蹊跷!
青石之后确实是墓室,但棺椁之中,空空如也!或者说,没有实体棺椁的完整轮廓,只有一些零散的木质结构,像是棺木已经腐朽坍塌。
更诡异的是,墓室深处有一股极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先天之气在流转!那气息温润平和,绵绵不绝,绝非死物能有!
王康猛地收手,额角渗出冷汗。
难道……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某些武侠设定,想起王重阳“假死”的传说,想起《先天功》练到极致可“龟息长生”的说法。
或许王重阳根本没死?
或许他与林朝英,都用了某种方法进入了深层次闭关?
而那所谓的“秘宝藏”,根本不是金银秘籍,而是……他们闭关的所在?
这个猜想太过惊人。王康不敢确定,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华山论剑,恐怕会比预想中更加波澜壮阔。
回到重阳宫旧址时,已是子夜。
丘处机在残殿中等他:“感觉到了?”
“墓中……似有生机。”
“贫道也是近年才察觉。”丘处机低声道,“此事切勿外传。若祖师真在闭关,贸然打扰恐有大祸。若他已仙去……那便让他安息吧。”
“重阳师祖,武功已臻化境。后世人多以全真五祖称之。与汉钟离、吕洞宾等仙人并列!”王康重重点头,说道:“弟子坚信重阳师祖并未仙逝。机缘成熟时,自有分晓!”
在终南山停留五日后,王康与穆念慈辞别丘处机。
临行前,丘处机赠他三卷手抄道经:“此乃《先天功》入门心法,以及贫道对《道德经》‘冲气以为和’的感悟。你的内功已至化境,当参悟阴阳冲和之道,方得圆满。”
又对穆念慈道:“杨家枪刚猛有余,柔韧不足。贫道观你气息,已触摸到刚柔并济的门槛。这套《素心剑法》虽名剑法,但其运劲法门与枪法相通,你拿去参详。”
穆念慈惊喜接过:“谢道长!”
下山路上,王康心情复杂。
终南山之行,解开了部分疑惑,却又带来了更多谜团。王重阳的空墓、丘处机的北行、即将到来的华山论剑……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念慈,你觉得师父北上,能成功吗?”
“难。”穆念慈实话实说,“但有些事,难就不做了么?丘真人此去,求的是心安,是尽人事。”
王康握紧她的手:“你说得对。尽人事,听天命。而我们……”他望向西方,“该去华山了。”
华山之巅,天下群雄,武道争锋。
而万里之外,第一批按新标准选拔的年轻移民,正登上驶向南洲的海船。船上,有人憧憬,有人忐忑,但眼中都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