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四月初三,澳洲正值深秋。
巡游队伍沿着蜿蜒的南海岸线缓行三百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银白色沙滩延伸向天际,沙滩后方耸立着连绵的赤色砂岩巨壁,在夕阳下如燃烧的火焰。这便是后世所称的“十二门徒岩”,只是此时还无其名。
“就在此处扎营三日。”王康勒马下令,“朕要好好看看这天地造化。”
营地很快在砂岩下的避风处建成。胡小霞迫不及待地支起画架,对着那些被海风侵蚀成千奇百怪形状的岩柱速写;乌云珠带着梅兰竹菊四女在岩间采集秋日药草;周伯通则追着一群短尾矮袋鼠满沙滩跑,嚷着要抓一只当坐骑。
王重阳与虚竹子并肩立于最高处的岩顶,眺望南太平洋的浩瀚。海风拂动二人衣袂,虚竹子忽然道:“此地气脉通达,阴阳和谐,实乃修行宝地。老衲在灵鹫宫别院栽种的‘南十字星草’,前日已发芽了。”
“澳洲草木多有灵性。”王重阳捋须微笑,“贫道在大分水岭西峰观星,发现此地星辰轨迹与中原迥异,北斗在此倾斜,南十字却明亮如灯。天道循环,果真四海不同。”
正说话间,北方天际出现两个黑点。不是海鸟,而是信鸽——羽林军的驯鸽手立刻吹响哨音。不多时,两羽白鸽先后落入营地,腿上竹管一系红绒,一系黑绒。
红绒信来自朝歌,是孔岩的例行奏报;黑绒信却让王康神色微凝——这是“潜龙卫”最高密级的急报。
他先拆红绒信。孔岩禀报:大分水岭三派道场进展顺利,重阳宫主殿已上梁,灵鹫别院药圃初成;北境书院招收第二批学童,其中有六个是土著酋长的子女;橡胶工坊产出第一批防水布,已试制雨衣百件……
王康拆开了黑绒密信。
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墨迹苍劲,竟是一封双重密报——
前半部分,是潜伏金国蔡州的“潜龙卫”千户所书:
“陛下钧鉴:三月廿八,汴梁陷。哀宗率余部南迁蔡州,仍有兵马七万。蒙古大军势必南下,传闻南宋将出兵夹击。太子承麟于城破前夜,密托末将转呈血书。原信附后。”
后半部分,是一方白绢,展开后可见斑斑血渍。字迹潦草却有力:
“康弟如晤:兄命不久矣。蔡州孤城,终难久守。今托二子三女于可信之人,已启程南赴泉州。若他日有船至南澳,望念当年燕山射雕之谊,予稚子一线生机。勿复国仇,但求平安。兄承麟绝笔。又:父皇赐你的海东青翎箭囊,在清蕙处。见此物如见兄。”
血书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是潜龙卫千户的补充:“太子于写下此信次日,率死士夜袭蒙古大营,重伤而归。然五子已由末将属下护送出城,预计五月可抵泉州。请示下。”
王康握绢的手紧了紧。燕山射雕,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还是完颜康,十岁少年,堂兄承麟手把手教他拉弓,射下的第一只海东青,翎羽做了他的箭囊。
“陛下?”穆念慈察觉他神色有异。
王康将血书递给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卓云:“传令泉州‘海龙号’,五月起在港口待命。接应到人后,直接送往北境书院。”顿了顿,“告诉船长,若有追兵,可开炮。”
“是!”卓云领命去拟飞鸽传书。
王重阳不知何时已从岩顶下来,看了看血书,长叹:“国破家亡,稚子何辜。陛下此举,是仁。”
“也是债。”王康望着北方,“当年我借经商为由,屡次前来澳洲探路。朝中众臣争议颇多,幸得太子照顾。此事才得以顺利!承麟兄长赠我三驾马车,说‘康弟此去天涯,将来若国事衰微,当保我血脉不绝’。如今他的孩子要来,这里便是他们的归路。”
虚竹子合十道:“善哉。天下事,尚如此!”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周伯通适时蹦出来打破气氛:“王小子!老顽童发现这石头会唱歌!”他拿着两块赤砂岩互击,果然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
胡小霞眼睛一亮,跑过去仔细敲击不同岩柱,惊喜道:“音阶各不同!陛下,若在此建座‘天籁亭’,以石为磬,以海为琴,岂不妙哉?”
“准。”王康笑道,“画好草图,飞鸽传书工部。”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乌云珠带着四女采回不少珍奇草药,其中一种紫色小花散发着安神香气,她命名为“南十字兰”。
傍晚时分,第二羽黑绒信鸽到了。
这次的信更简短,却让王重阳和虚竹子同时色变。
信是终南山全真教留守弟子所传,通过潜龙卫的秘密信道辗转送来:
“重阳祖师钧鉴:剑魔独孤求败月前现身我终南山。扬言欲寻祖师与虚竹圣僧,论剑证道。今已离山,行踪不明。弟子探知其曾询问‘南海澳洲’方位,恐将南来。万望珍重。”
岩顶霎时寂静,只余海涛声声。
林朝英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冷冷道:“独孤求败……他还活着。”
“此人四十年前便已无敌于天下。”王重阳神色凝重,“贫道当年在华山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的剑道已入‘木剑’之境。如今四十年过去……”
虚竹子憨厚笑容收敛,罕见地严肃:“老衲在少林时,听扫地僧提及此人,称其‘剑心纯粹,近乎于道’。若真前来,恐非寻常论剑。”
周伯通却兴奋起来:“独孤求败?就是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剑魔?好好好!老顽童要和他比比,看是我的空明拳厉害,还是他的剑厉害!”
王康沉吟道:“此人既通过全真教弟子询问澳洲方位,想必已有线索。澳洲虽远,但我们在明,他在暗……”他看向王重阳,“师祖以为如何?”
王重阳望向北方海天之际,良久方道:“该来的总会来。剑道之求,如登山者见峰必攀。他若真来,贫道接着便是。”
虚竹子点头:“老衲的北冥神功,也有多年未遇对手了。”
当夜,月光下的十二门徒岩泛着银白光泽。营地篝火旁,众人心思各异。
王康与三妃在帐中商议。胡小霞有些担忧:“那独孤求败若是寻仇而来……”
“不是寻仇。”穆念慈摇头,“真正的剑客,求的只是剑道。我从岩间那道剑痕能感觉到——留下剑痕之人,心中唯有剑。”
乌云珠轻声道:“妾身倒是担心太子家孩子。若剑魔来时正逢他们抵达……”
“无妨。”王康已考虑周全,“泉州至澳洲航路隐秘,抵达后直接送往北境书院。书院有全真、古墓、灵鹫三派弟子轮值护卫,安全无虞。”
帐外,王重阳、虚竹子、林朝英三人坐在最高的岩柱上,遥望星空。
“北斗南倾,杀星西移。”王重阳观星良久,“独孤求败若来,应在三月之内。”
林朝英按剑道:“我可布‘玉蜂剑阵’。”
虚竹子憨笑:“老衲新配了一味‘醉仙散’,或许能用上。”
三人相视而笑。那是一种高手面对挑战时的默契与期待。
次日晨,队伍继续南行。
离开前,胡小霞完成了“天籁亭”的草图——亭依赤岩而建,檐角悬石磬,亭心设石桌石凳,可听涛观星。她在图旁注:“此处石质特殊,击之音传数里,可作预警之用。”
王康批阅后飞鸽传书,同时加了一句:“令工部勘探周边岩层,若遇类似石质,标记备用。”
马车轱辘轧过沙滩,留下深深辙印。周伯通忽然从队伍前方奔回,手里举着一块奇石:“王小子你看!这石头里有鱼!”
那是一块化石,岩层中清晰印着远古鱼类的骨骼。梁子翁接过细看,啧啧称奇:“此鱼形貌,中原未见载籍。澳洲之古老,可见一斑。”
队伍渐行渐远,十二门徒岩在身后渐成剪影。
王康回望那片赤色巨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完颜承麟带他登燕山主峰时说过的话:
“康弟,你看这山,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人在山中,不过一瞬。但这一瞬的光彩,可映照千年。”
车马向南,海风送程。
澳洲的秋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