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三年 腊月初四 亥时 海蚀洞外十里
三艘小船贴着礁石阴影,无声滑行。
王康蹲在船头,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后是韩追影,再往后是石虎、秦山、陆青青,以及十名锦衣卫中最精锐的好手。
没有人说话。
桨叶入水时裹着细布,连鱼都不会惊动。
亥时三刻,前方出现两座并立的礁石,黑黢黢的像两尊守门夜叉。礁石中间一道裂缝,窄得只能容一艘小船通过——那就是海蚀洞的入口。
王康轻轻抬手。
三艘小船停下,贴着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静静等待。
洞内隐约有火光透出,那是留守天狼卫点的灯。
韩追影靠过来,用极低的声音道:“臣先进去摸清情况。”
王康摇摇头。
韩追影一怔。
王康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洞口。
那两座礁石上方,隐约有两道黑影——明哨。
礁石底部的水面下,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暗哨,潜在水里。
韩追影瞳孔微缩。若不是王康提醒,他几乎漏掉了水下那个。
洞口狭小,一夫当关。强攻的话,只要里面的人把船堵住,外面进不去,里面的人还能从另一侧水道逃走。
王康盯着那洞口,看了三息。
然后他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他脚下的船纹丝不动,他的人却已消失在夜色中。
韩追影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淡淡的影子贴着水面掠过,快得像海鸟掠食,连破风声都没有。
下一瞬,礁石上两道黑影无声软倒。
再下一瞬,水面泛起一点极小的涟漪——比鱼跃还小。
韩追影眨了眨眼。
王康已经回到船上,手里拎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往舱板上一丢。
那人两眼圆睁,喉间一个极细的血洞,已然气绝。
从头到尾,三息。
三息之间,两道明哨、一道暗哨,全灭。
石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青青脸色发白。她在锦衣卫也算是顶尖高手,曾以为自己与大王之间不过是一道宫墙的距离。此刻她才明白,那距离是天上地下。
只有韩追影面色如常。
他早就不意外了。
---
亥时三刻 海蚀洞内
三艘小船鱼贯而入。
洞内别有洞天——这是一处天然的海蚀溶洞,方圆百丈,水深数丈,顶上钟乳倒悬,四周怪石嶙峋。三艘天狼卫的快船静静泊在洞内深处,船上堆满陶罐——那是火油。
洞壁一侧搭着几顶帐篷,中间燃着一堆篝火,五名留守的天狼卫正围火而坐,低声交谈。
他们浑然不知外面的哨兵已经没了。
王康再次抬手。
十名锦衣卫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开,借着礁石掩护,向帐篷两侧包抄。
韩追影、石虎、秦山、陆青青各守一个方位。
天罗地网,已成。
王康从船上站起身,踏着水面,一步步走向篝火。
对,踏着水面。
他的脚下是海水,深不知几许,但他就这么一步步走过去,靴底贴着水面,像走在一片无形的琉璃上。
那五名天狼卫终于发现不对。
他们猛地跳起,手摸向腰间兵刃——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黑衣人,踏波而来,面如冠玉,目若寒星,身上没有任何杀气,却让他们从骨髓里感到冷。
为首那人反应最快,暴喝一声:“放信号!敌——”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有一点红,慢慢洇开。
他至死都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来的。
王康的手里多了一柄软剑,薄如蝉翼,在火光下几乎透明。那是他离京时随手带的一件旧物,这些年几乎没用过。
今夜用了。
剑光一闪。
第二名天狼卫扑倒,喉间一点红。
剑光再闪。
第三名扑倒,眉心一点红。
第四名终于拔出兵刃,是一对短戟,舞得虎虎生风——
然后他停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心口有一点红。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对方的剑是怎么穿过戟影的。
第五名天狼卫没有拔刀。
他跪下了。
他浑身颤抖,用蒙古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磕头如捣蒜。
王康收剑,软剑缠回腰间,像一条听话的银蛇。
他看了一眼跪着的那人,淡淡道:“会说汉话吗?”
那人拼命点头:“会、会……”
王康点点头,转身走向那三艘快船,查看那些装满火油的陶罐。
身后,韩追影带人围了上来,把俘虏按在地上。
从头到尾,四剑。
四剑,四条人命。
不到十息。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虎站在暗处,看着那道黑衣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在朝歌城外赈灾时,听老兵们议论过一件事——
他们说,大王当年在牛家村,一个人杀了十几个金国高手,救下杨铁心夫妇。
那时他以为是吹牛。
此刻他信了。
陆青青蹲在俘虏面前,开始审问。她问一句,俘虏答一句,比在衙门里录口供还配合。
问完,她站起身,走到王康面前,神情复杂:
“大王,问出来了。”
“说。”
“他们那个训练营,不在蒙古,也不在大理。”陆青青顿了顿,“在南洋,一个叫‘蛇岛’的地方。岛上的人自称‘蛇母’,专门收养孤儿,训练成杀手。”
王康看向韩追影。
韩追影的脸色很平静,但攥着那朵绣花的手,指节发白。
“蛇岛在哪儿?”王康问。
“俘虏也不知道具体位置。他说每次去送补给,都是在海上航行七日,然后有人蒙上他的眼睛,再转小船进去。”陆青青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什么?”
“岛上有一个女孩,汉人,左手腕有一道疤,年纪大约十四。那女孩去年杀了一个叛逃的成员,用的是两根丝线。”
韩追影浑身一震。
左手腕有疤——那是小七五岁时从树上摔下来,他亲手给她包扎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火焰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走到俘虏面前,蹲下,问: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俘虏被他看得发毛,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岛上的人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她、她的代号是……”
“是什么?”
“是‘七’。”
韩追影站起身,没有再问。
他走到王康面前,跪下,重重叩首:
“大王。”
“起来。”王康道,“朕说过,会让你找到她。”
韩追影没有起来。
他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
“臣……谢大王。”
---
子时三刻 海蚀洞外
三艘快船被锦衣卫接管,船上的火油罐全部搬空——这些“礼物”,王康打算换个方式还给蒙古人。
俘虏被押上小船,准备带回议政厅继续审问。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王康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海风很冷,月光很淡,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
韩追影走到他身边。
“大王。”
“嗯?”
韩追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大王方才那四剑,臣从未见过。”
王康没有回头。
“那是什么剑法?”
王康沉默片刻,淡淡道:“什么都不是。”
韩追影一怔。
“只是快。”王康说,“足够快,就够了。”
韩追影若有所思。
王康忽然问:“你妹妹的事,打算怎么办?”
韩追影沉默了很久。
“臣会找到她。”他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还认不认得臣,臣都会找到她。”
王康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分明有光。
“找到之后呢?”
韩追影想了想,轻轻笑了一下:
“给她做碗面。”
王康微怔。
“她小时候最喜欢吃臣做的面。”韩追影道,“每次臣出门办案回来,她都缠着臣做面给她吃。臣要是说累,她就噘嘴,噘得能挂油瓶。”
他顿了顿:
“七年了,她的手艺肯定还是那么差。臣得给她做碗面,教她怎么揉面、怎么擀皮、怎么切得细。”
王康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
“好。”王康说,“找到之后,朕准你休三个月假,专门教她做面。”
韩追影跪地,叩首。
王康转身,走向小船。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韩追影。”
“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蛇岛,”王康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朕记下了。”
韩追影浑身一震。
“等朕登基之后,”王康继续道,“第一个要打的,不是蒙古,不是大理。”
他顿了顿:
“是那个岛。”
韩追影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
“臣……谢大王。”
夜风很大,把那声音吹散了。
但王康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跳上了小船。
---
卯时 议政厅后堂
胡小霞一夜没睡。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批了一半的奏章,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只是望着门。
门外有脚步声。
她腾地站起。
门被推开,王康走进来,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发梢带着海风的咸腥。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微红。
王康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说了天亮之前。”他道,“天还没亮。”
胡小霞低下头,以袖掩面,许久不语。
王康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拥着她。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倒计时碑的日子,又翻过一页。
四百三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