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三年 腊月初五 辰时 璟州·议政厅
天亮的时候,三路出击的天狼卫已经全部落网。
粮仓那边,阿骨带着骑兵营守株待兔。六个天狼卫刚刚点燃第一把火,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铁骑团团围住。他们试图突围,但阿骨的骑兵营用的是沙通天亲传的“连环马”战术——三骑一组,互相策应,冲不散,打不垮。六人战死四人,被俘两人。
议政厅这边,石虎带着玄武卫精锐扮成官员,在厅内守了一夜。五个天狼卫翻墙而入时,迎接他们的是从天而降的刀网。石虎一马当先,砍翻了两个,剩下三个见势不妙想逃,被埋伏在屋顶的弓箭手射成刺猬——留了两个活口。
海边那条路最惨烈。陈三带人佯装逃窜,把七个天狼卫引进了陆青青预设的埋伏圈。锦衣卫从三面合围,箭如雨下。天狼卫拼死反抗,杀了三个锦衣卫兄弟,最终还是全军覆没——陆青青特意留了一个活口,那人的腿被射穿,跑不动了。
加上海蚀洞里抓的那个俘虏,一共七个活口。
七个天狼卫。
七张嘴。
韩追影从卯时开始审,审到午时,已经撬开了四张嘴。
审讯结果陆续送到王康案前。
——他们确实来自天狼卫,隶属于蒙古王庭“北司”,专司南方事务。
——他们的任务确实是“清剿”璟州,让这颗南溟的种子在发芽之前就烂在土里。
——他们在大理确实有前进基地,具体位置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由大理段氏的一位旁系子弟暗中庇护。
——他们三个月后确实会有三千铁骑南下,从交趾登陆,直扑璟州。
每一条都印证了之前那个俘虏的供词。
但王康最关心的一条,始终没有出现。
“蛇岛”。
韩追影审到第五个俘虏时,终于有了突破。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刀疤,看着就是个硬茬子。韩追影用尽手段,这人硬是咬紧牙关,一个字不吐。
韩追影没有急。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那人,像看一块待琢的石头。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那人终于扛不住了——不是皮肉扛不住,是眼神扛不住。韩追影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你想问什么?”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韩追影没有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朵绣花,放在那人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认得这个?”
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答。
韩追影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从第一个俘虏身上搜出的信,他妹妹写的。
“这个呢?”
那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韩追影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也有妹妹?”
那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韩追影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人看着,却像看见了鬼。
“你妹妹多大了?”韩追影问,“十五?十六?你们多久没见了?三年?五年?”
那人的胸膛剧烈起伏,铁链哗哗作响。
“我帮你算算。”韩追影的声音依旧很轻,“你替天狼卫卖命,一年回不了一次家。你妹妹从小没了爹娘,是你一手带大的吧?她每天在家等你,等啊等,等来的永远只是信使捎来的银子。”
那人的眼眶红了。
“她不需要银子。”韩追影道,“她需要你。”
那人终于崩溃。
“你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都说,我都说……”
“蛇岛在哪儿?”
那人的哭声一顿,抬起头,看着韩追影,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染缸。
“你怎么知道蛇岛?”
韩追影没有答。
那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蛇岛在哪儿。”
韩追影的眼神冷了一瞬。
“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急忙道,“整个天狼卫,知道蛇岛具体位置的,不超过五个人。我们这些跑腿的,每次去送补给,都是先到南洋一个叫‘纳土纳’的岛,然后有人来接,蒙上眼睛再走三天。”
韩追影沉默片刻,问:“纳土纳岛在哪儿?”
“从璟州往西南,顺风七日海程。岛上有个汉人开的客栈,叫‘四海居’。接头暗号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韩追影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人终于道:“接头暗号是‘蛇母万安’。”
韩追影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怔,下意识道:“阿……阿秀。”
韩追影没有回头。
“等你招完,本王准你写封信给她。”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告诉她,你活着。”
门关上。
那人愣愣望着门板,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未时 议政厅后堂
王康看着那份最新的审讯记录,沉默良久。
“纳土纳岛。”他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抬眼看向胡小霞,“你听说过吗?”
胡小霞摇头:“臣到璟州一年七个月,从未听过这个岛名。不过……”
她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溟舆图前,手指沿着璟州向西南方向划去。
“七日海程,顺风的话……大约在这里。”她点在图上某处空白海域,“这一片岛屿众多,大小无算,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若真有一个叫纳土纳的岛,应该就在这附近。”
王康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空白。
“四海居客栈,接头暗号‘蛇母万安’。”他轻声道,“这条线,朕要派人去摸。”
胡小霞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胡小霞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大王,此事凶险。蛇岛既是天狼卫的秘密训练营,必是龙潭虎穴。派去的人……”
“朕知道。”王康打断她,“所以朕不打算派外人去。”
胡小霞一怔。
王康转身,看向门口:“来人。”
石虎应声而入。
“去请韩尚书。”
一炷香后,韩追影跪在王康面前。
王康把那份审讯记录递给他。
韩追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纳土纳岛”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你怎么看?”王康问。
韩追影沉默片刻,缓缓抬头:“臣想去。”
王康没有意外。
“你去了,璟州的刑部怎么办?”
“有陆青青。”韩追影道,“这半个月,臣已经把千户所的暗桩体系教给她了。她虽年轻,但心细手狠,是个好苗子。”
“锦衣卫那边呢?”
“有秦山。”韩追影道,“他跟着臣从六扇门出来,办案的套路都熟。千户所的日常事务,他能担。”
王康看着他。
“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
韩追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又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笑。
“臣若回不来,”他轻声道,“就请大王把那朵绣花,烧给臣。”
王康没有说话。
胡小霞别过头去。
“你打算怎么去?”王康终于问。
韩追影显然已经想过:
“臣打算扮成行商,从璟州搭商船南下,先到纳土纳岛。到了之后,想办法混进四海居,摸清接头人的底细。若能跟着他们上蛇岛……”
他顿了顿。
“若不能,至少要把那条航路摸清楚。”
王康沉思良久。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不行。”王康摇头,“带上石虎。”
韩追影一怔:“石虎?”
“他身手不错,脑子也够用,最重要的是——”王康看着他,“他是孤儿,无牵无挂。若真出了事,不会有人等他一辈子。”
韩追影沉默片刻,叩首:“臣……谢大王。”
王康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朕给你三个月。”王康道,“腊月出发,三月之前,不管有没有找到蛇岛,都要回来。”
韩追影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大王三月之前回朝歌吗?”
“朕二月启程。”王康道。
韩追影跪地,重重叩首:
“臣,一定赶到。”
酉时 北岛码头
暮色四合,一艘五百料的商船静静泊在码头边,桅杆上挂着“陈记商行”的旗号。
这是萧九章连夜安排的——陈记商行是朝歌最早在璟州扎根的商户,往来南洋贸易多年,熟门熟路。船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常年跑南洋,对各处岛屿了如指掌。
韩追影换了一身寻常商贾的装束,青布棉袍,毡帽压眉,站在码头上与石虎低声交代着什么。
石虎也是一身短打,肩上挎着个粗布包袱,脸色有些紧张——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坏了事。
“韩尚书,咱们这趟……”他压低声音,“万一真找到那个岛,怎么办?”
韩追影看了他一眼:“先别想那么远。到了纳土纳再说。”
石虎点点头,又问:“那要是……”
“石虎。”韩追影打断他。
“啊?”
“你今年多大了?”
石虎一怔:“十九。”
“十九岁,跟着大王从朝歌到璟州,从孤儿到羽林军校尉,从饿得快死到替大王守门。”韩追影看着他,“你知道你比很多人强在哪儿吗?”
石虎挠挠头:“不知道。”
“你不想太多。”韩追影道,“该吃吃,该睡睡,该打的时候不含糊。这就够了。”
石虎愣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韩尚书,您这是夸我呢?”
韩追影没有答,只是拍拍他的肩,转身上船。
石虎连忙跟上。
船头,陈老板正在指挥水手起锚。看见韩追影上来,拱手笑道:“韩掌柜,这一趟去纳土纳,顺风顺水的话,七八天就到。那边小的熟,客栈、牙行、暗市,门清。”
韩追影点点头,没有多说。
陈老板也不介意——跑海的人,什么怪人都见过,不爱说话的最省心。
船锚升起,帆布张开。
商船缓缓驶离码头,向南驶去。
韩追影立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北岛,望着岛上的灯火,望着更远处那座议政厅——那里有他刚刚开始扎下的根。
海风吹来,带着腊月的寒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朵绣花,握在手心。
“小七。”他轻声道,“哥来了。”
戌时 议政厅后堂
王康立在窗前,望着南边的海面。
那艘商船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
胡小霞走到他身后,轻轻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
“大王。”
王康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霞。”
“臣在。”
“你说,韩追影能找到他妹妹吗?”
胡小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他找了七年,走了四千里海路,现在又往更南的地方去。不管找不找得到,他都不会后悔。”
王康转过身,看着她。
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燃着的火。
“就像你等朕这一年七个月?”他问。
胡小霞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答。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夜风渐起。
南溟的海,永远在潮起潮落。
而有些人,永远在潮里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