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三年 腊月初六 巳时 璟州·北岛码头
王康立在栈桥尽头,望着南边的海天一线。
韩追影的船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此刻早已看不见踪影。但他仍然站在那里,从辰时站到巳时,一动不动。
胡小霞立在他身后三步处,没有打扰。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讨价还价的商贾、靠岸补给的渔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身着寻常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就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
远处,公输巧正带着一群匠人丈量地基。他在码头西侧选了一片空地,打算建一排库房,专门存放从南洋运来的香料、珍珠、象牙。
文抱朴蹲在几个黎人孩童面前,手里拿着那本《百物图》,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孩童们叽叽喳喳,指着图上的东西用生硬的汉话喊出名字——“鱼!”“船!”“树!”
萧九章在码头东侧的茶棚里,和一个南洋来的商人低声交谈。那人手里攥着几张“璟州交子”,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既有好奇,也有犹疑。
素问带着几个女医,在码头边的简易医棚里给渔民诊病。一个被渔叉扎伤小腿的年轻渔民正龇牙咧嘴,素问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绣花。
沙通天坐在茶棚另一角,面前摊着一幅海图,阿骨蹲在他身侧,听他讲南溟的风向、洋流、暗礁。老侯爷的手指在海图上点点划划,声音低沉如闷雷。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生机勃勃。
但王康的目光,始终望着南边。
胡小霞终于走上前,轻声道:“大王。”
“嗯。”
“韩尚书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道:“小霞,你方才说,这璟州是朕留给孩子的?”
胡小霞一怔:“臣……臣没说过这话。”
王康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无风的潭水。但胡小霞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大王?”她轻声问。
王康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南边。
“有人跟朕说过。”他道,“说朕在南溟立国,不过是给自己找条退路。朝歌若守不住,就退到璟州;璟州若守不住,就再往南退。退到最后,总有一个地方能容身。”
胡小霞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谁说的?”
“不重要。”王康摇摇头,“重要的是——朕当时听了,没有反驳。”
他顿了顿。
“因为朕那时也觉得,或许他说得对。”
海风吹来,带着腊月的寒意。
胡小霞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时候只需要听着。
“可这几天,”王康继续道,“看着文抱朴教那些黎人孩童识字,看着萧九章跟南洋商人谈交子,看着公输巧带人丈量地基、素问给人治病、沙通天教阿骨看海图——”
他转过头,看向胡小霞:
“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这里不是什么退路。”王康一字一句,“这里是朕的另一个起点。”
胡小霞怔怔望着他。
“蒙古人占了中原,占了草原,占了西域,占了太多太多的地方。”王康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但他们占不了海。”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这片海,比整个草原都大。海的那边,有数不清的岛屿、数不清的国度、数不清的财富。蒙古人的铁骑再厉害,也踏不过三尺海水。”
胡小霞的眼眶微微发热。
“所以大王的意思是……”
“朕要在这里生根。”王康道,“不是给谁留退路,是给大汉子民,多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文抱朴、萧九章、公输巧、素问、沙通天、阿骨,还有那些黎人孩童、南洋商人、受伤渔民、搬运脚夫。
“终有一日,蒙古人会知道南溟有个朝歌。”他说,“他们会派兵来,派船来,派那些所谓的天狼卫来。但那时候——”
他顿了顿:
“这里的根,已经扎得比他们的刀还深了。”
胡小霞跪下,深深叩首:
“臣,愿为大王守此根。”
王康扶起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你不用守。”他道,“你帮朕一起种。”
胡小霞望着他,终于笑了。
那是她到璟州以来,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午时 议政厅
王康刚刚用完午膳,石虎匆匆进来禀报:
“大王,沙侯爷求见。”
“让他进来。”
沙通天大步跨入,手里捧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他的脸色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兴奋——那是一种老将嗅到战机的兴奋。
“大王,锦衣卫北镇抚司急报。”
王康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写于仓促之间:
“大理急报:段氏内部生变。大理王段祥兴病重,其三弟段兴智与权臣高泰祥密谋夺位。高泰祥私通蒙古,允诺事成之后割让善阐府(今昆明)以北之地。天狼卫已入大理城,约两百人,暗中支持段兴智。锦衣卫大理密桩冒死传讯,发信后恐已暴露。另:蒙古征南元帅兀良合台已率五千铁骑至丽江,虎视眈眈。”
王康看完,将信递给胡小霞。
胡小霞看罢,脸色微变:“善阐府以北……那是大理半壁江山!”
沙通天冷笑一声:“段兴智这个蠢材,引狼入室。蒙古人拿了地,下一个要的就是他的命。”
王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封信。
“兀良合台。”他轻声道,“这人朕听说过。蒙古名将速不台之子,跟着拔都西征,一直打到多瑙河。回师之后,忽必烈把他调到南方,专门经略大理、交趾。”
沙通天点头:“此人善战,尤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若让他拿下大理,下一步必是交趾,再下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
再下一步,就是璟州。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问:“沙侯,若你是兀良合台,你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沙通天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腊月到正月,大理气候湿冷,不是用兵之时。二月初,天气转暖,正是出兵的好时节。若臣所料不差,兀良合台会在二月中旬动手,先助段兴智夺位,再顺势接收割地。”
“也就是说,我们有两个月。”
“最多两个月。”沙通天道,“若段祥兴提前咽气,可能更短。”
王康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大理一路向南,掠过交趾、占城、真腊,最后落在璟州。
“两个月……”他喃喃道。
胡小霞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王要插手大理?”
王康没有答。
沙通天道:“大王,老臣斗胆说一句——大理这一局,咱们不能只看不动。”
王康转过头。
沙通天指着舆图,一字一句:
“大理若倒向蒙古,璟州西面便再无屏障。蒙古人可以从大理出兵,经交趾直扑南溟。到时候,咱们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他顿了顿:
“反之,若大理能撑住,哪怕只是多撑一年半载,咱们就有时间在璟州把根扎深。”
王康看着他,忽然问:“沙侯的意思是,出兵帮大理?”
“不是出兵。”沙通天道,“大理段氏再不济,也有三五万兵马。他们缺的不是兵,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主心骨。”胡小霞接口道。
沙通天点头:“对。段祥兴一病,段兴智卖国,大理朝堂人心惶惶。这时候,若有人能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蒙古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康沉默良久。
“沙侯的意思是,朕亲自去?”
沙通天跪下:“老臣不敢妄言。但老臣知道一件事——大王若去,大理朝堂那一群墙头草,见了大王的身手,怕是跪得比谁都快。”
胡小霞的脸色变了。
“不可!”她脱口而出,“大王是万金之躯,岂能亲入虎穴?”
沙通天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王康。
王康也在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了很久。
终于,王康开口:
“沙侯,你方才说兀良合台是名将之后,跟着拔都西征打到多瑙河?”
“是。”
“他的武功如何?”
沙通天一怔,随即明白王康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据闻兀良合台勇冠三军,曾单骑冲阵,斩杀匈牙利王国的上将。在蒙古诸将中,他的武功至少排得进前二十。”
王康点点头。
“前二十。”他淡淡道,“那够了。”
胡小霞急道:“大王——”
王康抬手,止住她的话。
“小霞,你还记得那年牛家村的事吗?”
胡小霞一怔。
“那时候朕一个人,对上十几个金国高手。”王康的声音很平静,“有人问朕怕不怕,朕说——”
他顿了顿。
“怕什么?他们又打不过朕。”
胡小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沙通天却是笑了。
那笑容里,有敬重,有感慨,还有一丝老将才懂的欣慰。
“大王,老臣请旨——”
“讲。”
“老臣想跟大王去。”沙通天道,“老臣这把老骨头,虽然打不动了,但大理那些弯弯绕绕,老臣还略知一二。给大王当个向导,总还是够格的。”
王康看着他。
沙通天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当年守边城时的样子。
“沙侯今年六十有三了吧?”
“六十有四。”沙通天道,“但老臣还能骑马,还能射箭,还能——”
“行了。”王康打断他,“你就留在璟州。璟州刚刚立国,你是顶梁柱!”
沙通天跪地,行军礼。
王康又看向胡小霞。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再劝阻。
她只是轻声道:“大王何时启程?”
“三日后。”
胡小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案前,铺开纸笔:
“臣这就拟旨。大王离璟期间,臣会守好这里。文抱朴的教化、萧九章的交子、公输巧的砖房、素问的医局,一样都不会停。”
她抬起头,看着王康:
“等大王回来,臣会让大王看到一个更结实的璟州。”
王康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朕知道。”他道,“朕从来都知道。”
三日后 腊月初九 卯时 北岛码头
天还没亮,一艘三百料的快船已经泊在码头边。
这是沙通天亲自挑选的船——船身窄长,帆大桨多,速度极快,是专门跑南洋的“飞剪船”。船上有二十名水手,都是沙通天从骑兵营里挑出来的,个个水性精熟,能划船能打仗。
王康立在船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腰间缠着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码头上,胡小霞率众送行。
文抱朴、萧九章、公输巧、素问、阿骨、陈三、陆青青沙通天、——璟州的班底全部到齐。
胡小霞走到王康面前,跪下,叩首。
王康扶起她。
“小霞。”
“臣在。”
“朕留给你一句话。”
胡小霞抬眼。
王康看着她,一字一句:
“璟儿还小!在他15岁之前,你就是璟州的主。”
胡小霞浑身一震。
“无论发生什么事,”王康继续道,“你都可以自己拿主意。不用问朝歌,不用问朕。你做的决定,就是朕的决定。”
胡小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跪下,再次叩首:
“臣,领旨。”
王康转身,跳上船。
船锚升起,帆布张开。
快船缓缓驶离码头,向南驶去。
胡小霞站在栈桥尽头,望着那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陆青青轻声道:“王妃,风大,回吧。”
胡小霞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片海,轻声道:
“青青。”
“在。”
“你说,大王此去,能成吗?”
陆青青沉默了一会儿,道:
“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一件事——”
“何事?”
“大王在船上。”
胡小霞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却淡了许多。
她转身,大步走向议政厅。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