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四年 正月初九 大理·天龙寺
次日清晨,王康独自出了禅房。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欧阳克等人被安置在客院,一灯大师年事已高,此刻大约正在做早课。他只想随便走走,看看这座百年古刹的晨光。
天龙寺建在苍山半腰,背倚十九峰,面朝洱海万顷碧波。晨雾未散,将红墙金瓦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檐角风铎轻响,伴着远远传来的诵经声,让人心神俱静。
王康沿着石阶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斑驳:
“无相”
他正要转身离开,院内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施主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王康微怔。
这声音苍老而平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不是内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只有一棵老松,一方石桌,两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纵横,落子已过半。
松树下,一个灰衣老僧正在扫落叶。
那僧人身形枯瘦,僧袍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康站在院中,没有说话。
老僧也没有抬头。
他继续扫着,扫完最后一篇落叶,才直起身,将竹帚靠在松树上,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眉毛已经掉光了,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仁。但当他看向王康时,王康忽然觉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不是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武功,而是看着他整个人,看着他身后所有的东西。
王康心中一凛。
这老僧的武功……他看不透。
“施主请坐。”老僧指了指石凳,自己在另一只石凳上坐下,伸手在棋盘上轻轻一抹——那些黑白棋子便整整齐齐地落回棋盒中。
王康在他对面坐下。
老僧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的皱纹微微动了动。
“施主昨夜与一灯师侄论茶,老衲在远处听了听。”他道,“九九归一……好名字。”
王康心中又是一凛。
昨夜他与一灯论道,这老僧竟在远处听着?以他的耳力,竟毫无察觉?
“前辈是……”
“老衲法号无相。”老僧道,“在这无相院里,扫了七十年的落叶。”
七十年。
王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身空空荡荡的僧袍。
七十年前,这老僧就在天龙寺。
七十年前,一灯大师只怕还是个孩童。
“前辈召晚辈来,有何指教?”
无相摇摇头:“不是老衲召你来的,是你自己走来的。”
他指了指那扇半掩的院门:“这无相院,七十年没人进来过了。施主是第一个。”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的武功,比一灯大师如何?”
无相笑了。
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无奈,也有淡淡的释然。
“一灯师侄天资卓绝,又得段氏武学真传,当世能胜他的,不出五人。”他道,“老衲嘛……老了,打不动了。”
他顿了顿,看向王康:
“不过施主若想试试,老衲倒是可以陪施主坐坐。”
王康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这老僧的意思了。
不是打架,是论道。
是那种真正的高手之间,不需要动手的交锋。
“好。”他道。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那张石桌,桌上摆着那副棋盘。
无相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上。
王康拈起一粒黑子,落下。
无相再落。
王康再应。
棋盘上,黑白交错,渐成阵势。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日头从东山移到中天,又从中天向西斜去。
欧阳克在客院等得心焦,几次想出来寻找,都被一灯拦住。
“让他去。”一灯站在窗前,望着无相院的方向,轻声道,“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欧阳克一怔:“大师,那院里……”
一灯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棵老松露出的一角屋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七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沙弥时,那位师叔就已经在那院里扫落叶了。
七十年来,从未有人进去过。
直到今天。
申时 无相院
棋盘上,密密麻麻落满了子。
王康拈着一粒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无相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施主在想什么?”
王康沉默片刻,缓缓道:“晚辈在想,这一子落下,棋盘上还有多少活路。”
无相点点头:“施主看得远。”
王康抬眼看他:“前辈布局更深。”
无相摇摇头,轻轻笑了。
“施主误会了。”他道,“老衲不是在布局,只是在等。”
“等什么?”
无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在棋盘上轻轻一抹。
那些黑白棋子再次整整齐齐落回棋盒中。
“施主请看。”他指着空荡荡的棋盘,“这棋盘,可有胜负?”
王康一怔。
“棋子落上去,才有胜负。棋子不落,棋盘只是棋盘。”无相道,“老衲等了七十年,就是在等一个能让这棋盘落子的人。”
他看着王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施主,你就是那个人。”
王康沉默良久。
“前辈想让晚辈做什么?”
无相摇摇头:“老衲什么都不想让施主做。老衲只是想告诉施主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叶:
“大理的事,施主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做完了,就走吧。这里不是施主该留的地方。”
王康看着他。
“那晚辈该留的地方,在哪儿?”
无相笑了。
那笑容里,有看透一切的平静。
“施主心里有数。”他道,“老衲只是提醒一句——北边的东西,施主暂时碰不得。碰了,麻烦。”
王康心中一动。
“前辈说的是蒙古?”
无相没有答,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玉,巴掌大小,温润如羊脂。玉上刻着四个字:
“天龙寺藏”
“这是老衲年轻时,从藏经阁里找到的。”无相道,“是当年一位前辈留下的手记。那位前辈,法号枯荣。”
王康心中一震。
枯荣大师——那是百年前天龙寺的第一高手,段誉的师叔祖,曾以一己之力抗衡吐蕃国师鸠摩智。
“枯荣前辈的手记里,记载了一件事。”无相道,“当年他与鸠摩智一战,曾用了一门功夫,名叫——”
他顿了顿,看着王康:
“六脉神剑。”
王康的瞳孔微微收缩。
“枯荣前辈在最后写道:此功非大智慧、大机缘者不能练成。他穷尽一生,也只练成一剑。”无相将那玉推到王康面前,“施主若想看看,就拿去。”
王康看着那块玉,沉默良久。
“前辈为何给晚辈这个?”
无相轻轻笑了。
“因为施主方才落的那一子。”他道,“老衲活了九十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那个位置落子。那一子,让老衲想起了枯荣前辈。”
他站起身,拿起竹帚,又开始扫落叶。
“去吧。”他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王康站起身,拿起那块玉,收入怀中。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前辈。”
“嗯?”
“前辈方才说,北边的东西暂时碰不得。那什么时候能碰?”
无相的竹帚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扫着,声音淡淡的:
“等施主把那九九八十一道,练成一道的时候。”
“天下大事,浩浩荡荡!顺之者昌 逆之者亡!”王康道:“晚辈之所以到澳洲另开新天,也是顺势而为。目前,势在蒙古,在成吉思汗。晚辈暂时无意北上。但也不允许蒙古人的手,伸到澳洲!”
“就想这个棋盘。黑子无论杀力再强,棋盘上总有一块属于白棋的地盘。。如果太贪心无理手下多了,势必要崩盘!大龙愤死。。。”
无相缓缓点头,没有再语。。。。。
他只是继续扫着落叶,一下,一下,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康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枯瘦的背影,看着那棵老松,看着那方石桌和那副棋盘。
良久,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酉时 天龙寺·禅房
一灯听完王康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无相师叔……”他轻声道,“老衲小时候,他就已经在无相院里了。七十年来,从未有人进去过。老衲曾以为,他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王康看着他:“大师也不知道那位前辈还活着?”
一灯摇摇头,苦笑道:“老衲虽是天龙寺方丈,但有些事,老衲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王康:
“施主觉得,无相师叔的武功如何?”
王康沉默片刻,缓缓道:
“看不透。”
一灯点点头:“那就是了。老衲也看不透。七十年来,从未有人看透过。”
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道:
“枯荣师叔祖当年留下一句话——‘无相若出手,天下无敌’。”
王康心中一震。
“老衲一直以为那是夸张。”一灯道,“今日施主见了无相师叔,老衲才明白,那不是夸张。”
他转过头,看着王康:
“施主,无相师叔把枯荣师叔祖的手记给了你。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因果。”
王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块玉,在灯下细细看着。
玉上那些字迹,苍劲古朴,确实是百年前的风骨。
他轻轻握住那块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
窗外,夜色渐深。
苍山十九峰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山顶的积雪,映着淡淡的月光。
远处,无相院的方向,那棵老松的轮廓若隐若现。
王康忽然问:“大师,那位无相前辈……他还能活多久?”
一灯沉默片刻,轻声道:
“老衲也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下一个七十年。”
王康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棵老松,望着那片深深的夜色。
良久,他轻声道:
“明天,晚辈想去大理王宫看看。”
一灯点点头:“应该的。老衲陪施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