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天启四年 四月初八 印尼·泗水港
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铁砚、陈一帛、云燕、石虎、秦山、阿木——六部尚书齐至。他们身后,是各部官员、南海楼商贾、本地各族首领,黑压压站了数百人。
最前面,站着冯沁雪。
她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根玉簪,脸上脂粉未施。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她的鬓发,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静静望着港外那片海。
那片海上,三艘战舰正静静泊着,桅杆上的玄色龙旗在晨光中微微飘动。
王通站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小家伙今日没有穿王服,只穿了一身寻常孩童的衣裳,却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娘,”他小声问,“父王真的要走了吗?”
冯沁雪低下头,看着儿子。
“嗯。”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冯沁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等你把印尼治理好了,他就回来了。”
王通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朕一定快快治理好!”
冯沁雪摸摸他的头,没有再说。
远处,王康的身影出现在码头尽头。
他今日也换了便装,一身青衫,腰间缠着那柄软剑,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卫。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踏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走到冯沁雪面前,他停下。
两人对视。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码头上很静,静得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海鸟的啼鸣。
冯沁雪看着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大王。”
“沁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康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朕走了。”
她点点头。
他又看向王通。
王通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却没有哭。
“通儿。”
“父王!”
“父王说的话,记住了吗?”
王通用力点头:“记住了!听娘的话,听各位尚书的话,快快把印尼治理好!”
王康笑了。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还有一句。”
王通眨眨眼:“什么?”
王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印尼的国王。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所以,做决定之前,要多想,多问,多听。”
王通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
“儿臣记住了!”
王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冯沁雪。
两人对视。
良久,冯沁雪轻声道:
“大王保重。”
王康点点头。
他转身,向战舰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冯沁雪,看向王通,看向那些年轻的官员,看向这片他亲手拿下的土地。
晨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冯沁雪看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战舰。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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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战舰甲板
船已驶出港湾,泗水港的轮廓渐渐模糊。
陆冠英走过来,低声道:“大王,王妃和小殿下还在码头上站着。”
王康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一线淡淡的云。
良久,他轻声道:
“让他们站吧。”
陆冠英不再说话,默默退下。
海风吹来,带着南洋特有的湿润气息。王康站在船头,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大王。”
是石虎的声音。
王康“嗯”了一声。
石虎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此刻眼眶微红,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些。
“大王,臣……臣有一事不明。”
“说。”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道:
“臣从小没有爹娘,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臣看着小殿下,看着他站在码头上望着大王的那个眼神,臣……”
他顿了顿。
“臣心里难受。”
王康转过头,看着他。
“你留在印尼,是朕点的将。你若难受,朕可以换人。”
石虎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
“臣想替大王守好这片地。等小殿下长大了,臣要把一个好好的印尼,交到他手里。”
王康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年差点饿死在朝歌街头的孤儿,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看着他眼中的忠诚。
良久,他伸手,拍了拍石虎的肩。
“好。”
石虎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连忙用袖子擦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王康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海,轻声道:
“石虎。”
“臣在。”
“你记住——印尼不是朕的,也不是通儿的。印尼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的。你做兵部尚书,守的不是王座,是百姓。”
石虎怔了怔,随即跪地叩首:
“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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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船舱
王康独坐舱中,面前摊着一幅海图。
图上的印尼,已经被他亲手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泗水驻水军,杜马班驻步军,巴厘岛设巡检司,马鲁古建市舶司……
三年。
他给自己三年时间,让这片土地真正姓“王”。
但此刻,他看着这些记号,想的却不是三年后的事。
他想的是方才码头上,冯沁雪那双微红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没有挽留,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一句“何时再来”。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走。
王康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那座无名小岛上,她躺在他怀里,轻声说:
“大王以后多陪陪臣妾。”
他答应了。
可今天,他又走了。
舱门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陆冠英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王,锦衣卫急报。”
王康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蒙古国师八思巴遣使至朝歌,求见大王。言有要事相商。”
王康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挑起。
八思巴?
大理一别,这人走得洒脱。如今却主动遣使来见,所为何事?
他沉吟片刻,问陆冠英:
“咱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陆冠英道:“已过巴厘岛,明日可入 Tir海。若顺风,半月可抵朝歌。”
王康点点头。
“传令,全速前进。”
陆冠英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王康忽然叫住他:
“冠英。”
陆冠英回头。
王康看着他,淡淡道:
“你留在印尼的人,选好了吗?”
陆冠英点头:“选好了。五百水军,十艘战舰,由臣的副将周海统领。此人跟臣十年,水性、操船、海战,皆是上选。”
王康点点头。
“告诉周海——印尼的海疆,朕交给他了。”
陆冠英跪地:
“臣替周海,叩谢大王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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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海上
船队一路向南,海天一色,波澜不惊。
王康每日立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熟悉的海域。偶尔有海鸟飞过,偶尔有鱼群跃出水面,偶尔有远方的岛影若隐若现。
他没有再提冯沁雪,没有再提王通,没有再提印尼。
但石虎知道,大王心里想着他们。
因为每夜,大王舱里的灯,都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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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三 朝歌港
当那熟悉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整座朝歌城染成金红色,承天门上的龙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孔岩率百官迎候,杨铁心、包惜弱站在最前面,穆念慈抱着杨过,乌云珠挺着大肚子,身后是无数熟悉的、期盼的面孔。
王康立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
望着那座他一手建起的城。
望着那些等他归来的人。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所有人齐齐跪倒:
“恭迎大王回朝!”
王康跳下船,大步走向人群。
他先参拜杨铁心和包惜弱,又扶起孔岩,然后走向穆念慈。
穆念慈抱着杨过,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过儿,叫父王。”
杨过已经一岁多了,虎头虎脑,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他看着王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张开小手:
“抱……抱抱……”
王康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小家伙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怀里拱了拱,忽然“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所有人都笑了。
王康也笑了。
他抱着杨过,看向穆念慈,看向乌云珠,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向这座他离开数月的城。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远处,承天门外的倒计时碑静静矗立。
上面的数字,已经翻到了——
三百一十七日。
王康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些等他归来的人,看着这座他亲手建起的城。
他忽然想起印尼那个小小的国王,想起那个站在码头上目送他远去的女子。
他轻声道:
“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