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五年 五月初八 朝歌·承天门外
日头刚刚爬上海面,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不是大朝会,也不是什么节庆。但城里百姓一早就涌来,把广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听说,蒙古国师要来了。
“蒙古国师长什么样?”
“听说是吐蕃人,穿红袍子。”
“来干啥?跟咱们大王打架?”
“打什么架?要打早在大理就打了。人家是来论道的。”
“论道?论什么道?”
“佛道呗。听说咱们这边有全真掌教,有灵鹫宫尊主,人家想来会一会。”
人群议论纷纷,翘首望向海面。
海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船身朱红,桅杆上挂着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船头立着一个红衣喇嘛,虽已年过四旬,却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八思巴。
他身后站着八个弟子,皆是红衣袈裟,双手合十,神色肃穆。
船靠岸,八思巴踏上码头。
他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望向城楼上那面玄色龙旗,望向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一个青衫男子负手而立。
王康。
两人目光相接。
八思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遥遥一礼。
王康点点头,抱拳回礼。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杀气腾腾。只有两个当世绝顶的人物,隔着人群,隔着海风,隔着过往的胜负与恩怨,平静地对望。
然后王康迈步,向他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八思巴也迈步,向他走来。
两人在广场中央相遇。
“天启帝,别来无恙?”八思巴开口,声音平和如诵经。
王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国师风采更胜往昔。看来这三年,过得不错。”
八思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丝淡淡的知己之感。
“托天启帝的福。”他道,“华山一别,贫僧回吐蕃闭关三载,于佛法上略有所悟。”
王康点点头:
“国师远来是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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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朝歌城·天坛
这是王康特意选的地方。
天坛建在城东一座小山上,四面开阔,可以俯瞰整座朝歌城。坛上设着一张石案,案上摆着茶具,几只蒲团随意散落。
王康与八思巴对坐。
八个红衣喇嘛远远立在山下,不得靠近。
“这地方不错。”八思巴环顾四周,赞道,“背山面海,风水绝佳。”
王康亲手烹茶,将一盏推到八思巴面前:
“国师尝尝。这是澳洲本地的茶,比不上大理苍山雪,却也别有风味。”
八思巴接过,轻啜一口,点了点头:
“入口微涩,回甘绵长。像……”
他顿了顿,看着王康:
“像天启帝这个人。”
王康笑了。
“国师说话,越来越有禅机了。”
八思巴也笑了。
两人对坐品茶,一时无话。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天坛四周遍植松柏,松涛阵阵,如潮如涌。
八思巴放下茶盏,忽然道:
“天启帝,贫僧有一事想问。”
“国师请讲。”
“华山那一战,贫僧至今记忆犹新。”八思巴看着他,“天启帝的九阳神功,刚柔并济,圆融无碍。后来听闻天启帝又得少林大力金刚掌真传,融九阴九阳于一炉,自创‘九九归一’——贫僧一直想不通,这等武学境界,究竟是如何练成的?”
王康沉默片刻,淡淡道:
“国师可知道,这世上有些路,是前人没走过的?”
八思巴一怔。
王康继续道:
“朕年轻时,以九阳神功为根基,后得少林高僧传授大力金刚掌。又参悟九阴真经,取两家之长,去两家之短。练着练着,发现前人的路,终究是前人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八思巴:
“所以朕自己开了一条路。”
八思巴沉默良久。
“自己开路……”他喃喃道,“天启帝好大的气魄。”
王康摇摇头:
“不是气魄,是没办法。朕要护的人太多,要走的路太远。别人走过的路,到不了朕要去的地方。”
八思巴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
“天启帝要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王康没有答。
他只是望向远处那片海,望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线淡淡的云。
良久,他轻声道:
“国师,喝茶。”
八思巴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个人的答案,不在言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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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天坛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八思巴抬眼望去,只见三个人正沿着石阶走上来。
当先一个老道,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步伐轻盈如履平地——王重阳。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道士,正是全真掌教王处一,侍立一旁,神色恭敬。
再后面是一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笑嘻嘻的没个正经——周伯通。
还有一人,灰色僧袍,面容憨厚,眼神清澈,正是虚竹。
八思巴站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王真人,虚竹大师,周施主,别来无恙?”
王重阳微微一笑,抱拳回礼:
“华山一别,数年不见,国师风采更胜往昔。”
虚竹也合十还礼:
“贫僧虚竹,见过国师。”
周伯通则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八思巴,忽然道:
“老喇嘛,华山那一架没打完,今日再打一场?”
王康咳嗽一声。
周伯通连忙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不打就不打嘛……凶什么……”
八思巴却笑了。
他看着周伯通,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周施主武功又精进了。贫僧在吐蕃时,常想起华山那日与周施主交手的情形。周施主的空明拳、左右互搏之术,当世无双。”
周伯通眼睛一亮,得意洋洋:
“那是!老顽童这几年又琢磨出几招新的,要不要试试?”
王处一在一旁轻声道:“师叔,今日是论道。”
周伯通撇撇嘴:“论道有什么好玩的……”
王重阳微微一笑,对八思巴道:
“国师见谅。我这师弟,性喜武学,见猎心喜。”
八思巴摇摇头:
“无妨。周施主赤子之心,正是武学至境。”
他看向虚竹:
“虚竹大师,灵鹫宫一切可好?”
虚竹憨厚一笑:
“托国师福。缥缈峰上岁月静好,贫僧平日只教教弟子,种种菜,极少下山。今日听说国师来访,特来一见。”
八思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虚竹大师超然物外,贫僧佩服。”
他顿了顿,看向王重阳:
“王真人,当年华山之上,若非真人出手相救,贫僧早已圆寂。这份恩情,贫僧一直记在心里。”
王重阳摆摆手:
“国师言重了。当年那一战,本就是切磋。贫道出手,不过是不忍见国师这样的人物陨落。”
八思巴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真人胸襟,贫僧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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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天坛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王重阳放下茶盏,看着八思巴:
“国师此番前来,除了访友,可还有他事?”
八思巴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贫僧确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缓缓道:
“贫僧想在朝歌,建一座寺院。”
众人都是一怔。
八思巴继续道:
“贫僧走过许多地方。中原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草原虽然广阔,却只有牛羊,没有人烟。吐蕃虽然神圣,却太过偏僻,与世隔绝。”
他望向远处那片城池:
“唯有天启帝这里,贫僧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象——汉人、土人、南洋人,同处一城,各安其业。商贾往来,货物流通,百业兴旺。贫僧想,若佛寺能建在这里,让佛法随着商船传遍南洋,岂不是功德无量?”
他看着王康:
“天启帝若允,贫僧愿亲自选址,亲自督建。寺成之后,由贫僧派人驻锡,绝不干预朝政,只做佛事。”
王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王重阳。
王重阳沉吟道:“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国师有此心,是好事。只是……”
他看着八思巴:
“国师是密宗,贫道是全真,虚竹大师是禅宗。三宗同处一城,会不会……”
八思巴摇摇头,微笑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佛不同,亦可为友。贫僧不求全城人皆信密宗,只求有个地方,让愿意听佛法的人,能听到佛法。”
他看向虚竹:
“虚竹大师,贫僧若建寺,绝不与灵鹫宫争信徒。贫僧的寺,只收愿意学密宗的人。不愿学的,依旧是灵鹫宫的香客。”
虚竹憨厚一笑:
“国师言重了。佛法广大,各宗有各宗的缘法。贫僧在少林时,师父常说,万法归一,何必分彼此?”
八思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虚竹大师胸襟开阔,贫僧佩服。”
他又看向王重阳:
“王真人,全真道在朝歌根基深厚。贫僧若建寺,愿与全真道和平共处,互通有无。日后若有高僧高道论法,贫僧随时恭候。”
王重阳捋须一笑:
“国师有此心,贫道岂有不允之理?只是……”
他看着王康:
“此事还得大王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康身上。
王康沉默良久。
他看着八思巴,看着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看着这个不远万里而来的远客,看着这个眼中只有佛法、没有权谋的僧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
“国师想在朝歌建寺,朕准了。”
八思巴眼中一亮。
王康继续道:
“但朕有三个条件。”
“天启帝请讲。”
“第一,寺名由朕来定。”
八思巴点头:“自然。”
“第二,寺院建成后,由国师派人驻锡。但若有违法乱纪之事,朕的刑部有权过问。”
八思巴又点头:“理当如此。”
“第三——”
王康看着他,目光深邃:
“国师须答应朕一件事。”
“何事?”
王康站起身,走到坛边,望着远处那片海:
“他日若蒙古与南汉兵戎相见,国师须保持中立。不助蒙古,也不助南汉。只做你的国师,只传你的佛法。”
八思巴沉默了。
良久,他也站起身,走到王康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天启帝,”他轻声道,“贫僧虽是蒙古国师,但首先是佛门弟子。佛门弟子,不介入刀兵。”
他看着王康:
“贫僧答应你。无论日后如何,贫僧只传法,不参战。”
王康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王康忽然笑了。
“好。”他道,“国师可以建寺了。”
八思巴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知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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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天坛下
众人下山。
周伯通凑到王康身边,小声道:
“喂,你真让他建寺啊?”
王康点点头。
周伯通挠挠头:
“他不是蒙古人吗?你不怕他……”
王康摇摇头:
“他不是蒙古人,他是僧人。”
他看着远处正与虚竹谈笑的八思巴,轻声道:
“这世上,有些人的眼里只有佛,没有国。这种人,不可怕。”
周伯通似懂非懂,又挠了挠头。
王康拍了拍他的肩:
“走,回去喝酒。”
周伯通眼睛一亮:“喝酒?好啊好啊!老顽童最爱喝酒了!”
他蹦蹦跳跳地跟着王康下山,早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丢到了脑后。
远处,八思巴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
虚竹在他身边,轻声道:
“国师在想什么?”
八思巴摇摇头,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望着那面玄色的龙旗,望着那片他即将建寺的土地。
良久,他轻声道:
“虚竹大师。”
“国师有何吩咐?”
“这地方,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