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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远客南来

    南汉永定五年 五月初八 朝歌·承天门外

    日头刚刚爬上海面,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不是大朝会,也不是什么节庆。但城里百姓一早就涌来,把广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听说,蒙古国师要来了。

    “蒙古国师长什么样?”

    “听说是吐蕃人,穿红袍子。”

    “来干啥?跟咱们大王打架?”

    “打什么架?要打早在大理就打了。人家是来论道的。”

    “论道?论什么道?”

    “佛道呗。听说咱们这边有全真掌教,有灵鹫宫尊主,人家想来会一会。”

    人群议论纷纷,翘首望向海面。

    海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船身朱红,桅杆上挂着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船头立着一个红衣喇嘛,虽已年过四旬,却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八思巴。

    他身后站着八个弟子,皆是红衣袈裟,双手合十,神色肃穆。

    船靠岸,八思巴踏上码头。

    他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望向城楼上那面玄色龙旗,望向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一个青衫男子负手而立。

    王康。

    两人目光相接。

    八思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遥遥一礼。

    王康点点头,抱拳回礼。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杀气腾腾。只有两个当世绝顶的人物,隔着人群,隔着海风,隔着过往的胜负与恩怨,平静地对望。

    然后王康迈步,向他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八思巴也迈步,向他走来。

    两人在广场中央相遇。

    “天启帝,别来无恙?”八思巴开口,声音平和如诵经。

    王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国师风采更胜往昔。看来这三年,过得不错。”

    八思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丝淡淡的知己之感。

    “托天启帝的福。”他道,“华山一别,贫僧回吐蕃闭关三载,于佛法上略有所悟。”

    王康点点头:

    “国师远来是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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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时 朝歌城·天坛

    这是王康特意选的地方。

    天坛建在城东一座小山上,四面开阔,可以俯瞰整座朝歌城。坛上设着一张石案,案上摆着茶具,几只蒲团随意散落。

    王康与八思巴对坐。

    八个红衣喇嘛远远立在山下,不得靠近。

    “这地方不错。”八思巴环顾四周,赞道,“背山面海,风水绝佳。”

    王康亲手烹茶,将一盏推到八思巴面前:

    “国师尝尝。这是澳洲本地的茶,比不上大理苍山雪,却也别有风味。”

    八思巴接过,轻啜一口,点了点头:

    “入口微涩,回甘绵长。像……”

    他顿了顿,看着王康:

    “像天启帝这个人。”

    王康笑了。

    “国师说话,越来越有禅机了。”

    八思巴也笑了。

    两人对坐品茶,一时无话。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天坛四周遍植松柏,松涛阵阵,如潮如涌。

    八思巴放下茶盏,忽然道:

    “天启帝,贫僧有一事想问。”

    “国师请讲。”

    “华山那一战,贫僧至今记忆犹新。”八思巴看着他,“天启帝的九阳神功,刚柔并济,圆融无碍。后来听闻天启帝又得少林大力金刚掌真传,融九阴九阳于一炉,自创‘九九归一’——贫僧一直想不通,这等武学境界,究竟是如何练成的?”

    王康沉默片刻,淡淡道:

    “国师可知道,这世上有些路,是前人没走过的?”

    八思巴一怔。

    王康继续道:

    “朕年轻时,以九阳神功为根基,后得少林高僧传授大力金刚掌。又参悟九阴真经,取两家之长,去两家之短。练着练着,发现前人的路,终究是前人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八思巴:

    “所以朕自己开了一条路。”

    八思巴沉默良久。

    “自己开路……”他喃喃道,“天启帝好大的气魄。”

    王康摇摇头:

    “不是气魄,是没办法。朕要护的人太多,要走的路太远。别人走过的路,到不了朕要去的地方。”

    八思巴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

    “天启帝要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王康没有答。

    他只是望向远处那片海,望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线淡淡的云。

    良久,他轻声道:

    “国师,喝茶。”

    八思巴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个人的答案,不在言语中。

    ---

    午时 天坛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八思巴抬眼望去,只见三个人正沿着石阶走上来。

    当先一个老道,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步伐轻盈如履平地——王重阳。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道士,正是全真掌教王处一,侍立一旁,神色恭敬。

    再后面是一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笑嘻嘻的没个正经——周伯通。

    还有一人,灰色僧袍,面容憨厚,眼神清澈,正是虚竹。

    八思巴站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王真人,虚竹大师,周施主,别来无恙?”

    王重阳微微一笑,抱拳回礼:

    “华山一别,数年不见,国师风采更胜往昔。”

    虚竹也合十还礼:

    “贫僧虚竹,见过国师。”

    周伯通则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八思巴,忽然道:

    “老喇嘛,华山那一架没打完,今日再打一场?”

    王康咳嗽一声。

    周伯通连忙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不打就不打嘛……凶什么……”

    八思巴却笑了。

    他看着周伯通,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周施主武功又精进了。贫僧在吐蕃时,常想起华山那日与周施主交手的情形。周施主的空明拳、左右互搏之术,当世无双。”

    周伯通眼睛一亮,得意洋洋:

    “那是!老顽童这几年又琢磨出几招新的,要不要试试?”

    王处一在一旁轻声道:“师叔,今日是论道。”

    周伯通撇撇嘴:“论道有什么好玩的……”

    王重阳微微一笑,对八思巴道:

    “国师见谅。我这师弟,性喜武学,见猎心喜。”

    八思巴摇摇头:

    “无妨。周施主赤子之心,正是武学至境。”

    他看向虚竹:

    “虚竹大师,灵鹫宫一切可好?”

    虚竹憨厚一笑:

    “托国师福。缥缈峰上岁月静好,贫僧平日只教教弟子,种种菜,极少下山。今日听说国师来访,特来一见。”

    八思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虚竹大师超然物外,贫僧佩服。”

    他顿了顿,看向王重阳:

    “王真人,当年华山之上,若非真人出手相救,贫僧早已圆寂。这份恩情,贫僧一直记在心里。”

    王重阳摆摆手:

    “国师言重了。当年那一战,本就是切磋。贫道出手,不过是不忍见国师这样的人物陨落。”

    八思巴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真人胸襟,贫僧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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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时 天坛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王重阳放下茶盏,看着八思巴:

    “国师此番前来,除了访友,可还有他事?”

    八思巴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贫僧确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缓缓道:

    “贫僧想在朝歌,建一座寺院。”

    众人都是一怔。

    八思巴继续道:

    “贫僧走过许多地方。中原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草原虽然广阔,却只有牛羊,没有人烟。吐蕃虽然神圣,却太过偏僻,与世隔绝。”

    他望向远处那片城池:

    “唯有天启帝这里,贫僧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象——汉人、土人、南洋人,同处一城,各安其业。商贾往来,货物流通,百业兴旺。贫僧想,若佛寺能建在这里,让佛法随着商船传遍南洋,岂不是功德无量?”

    他看着王康:

    “天启帝若允,贫僧愿亲自选址,亲自督建。寺成之后,由贫僧派人驻锡,绝不干预朝政,只做佛事。”

    王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王重阳。

    王重阳沉吟道:“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国师有此心,是好事。只是……”

    他看着八思巴:

    “国师是密宗,贫道是全真,虚竹大师是禅宗。三宗同处一城,会不会……”

    八思巴摇摇头,微笑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佛不同,亦可为友。贫僧不求全城人皆信密宗,只求有个地方,让愿意听佛法的人,能听到佛法。”

    他看向虚竹:

    “虚竹大师,贫僧若建寺,绝不与灵鹫宫争信徒。贫僧的寺,只收愿意学密宗的人。不愿学的,依旧是灵鹫宫的香客。”

    虚竹憨厚一笑:

    “国师言重了。佛法广大,各宗有各宗的缘法。贫僧在少林时,师父常说,万法归一,何必分彼此?”

    八思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虚竹大师胸襟开阔,贫僧佩服。”

    他又看向王重阳:

    “王真人,全真道在朝歌根基深厚。贫僧若建寺,愿与全真道和平共处,互通有无。日后若有高僧高道论法,贫僧随时恭候。”

    王重阳捋须一笑:

    “国师有此心,贫道岂有不允之理?只是……”

    他看着王康:

    “此事还得大王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康身上。

    王康沉默良久。

    他看着八思巴,看着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看着这个不远万里而来的远客,看着这个眼中只有佛法、没有权谋的僧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

    “国师想在朝歌建寺,朕准了。”

    八思巴眼中一亮。

    王康继续道:

    “但朕有三个条件。”

    “天启帝请讲。”

    “第一,寺名由朕来定。”

    八思巴点头:“自然。”

    “第二,寺院建成后,由国师派人驻锡。但若有违法乱纪之事,朕的刑部有权过问。”

    八思巴又点头:“理当如此。”

    “第三——”

    王康看着他,目光深邃:

    “国师须答应朕一件事。”

    “何事?”

    王康站起身,走到坛边,望着远处那片海:

    “他日若蒙古与南汉兵戎相见,国师须保持中立。不助蒙古,也不助南汉。只做你的国师,只传你的佛法。”

    八思巴沉默了。

    良久,他也站起身,走到王康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天启帝,”他轻声道,“贫僧虽是蒙古国师,但首先是佛门弟子。佛门弟子,不介入刀兵。”

    他看着王康:

    “贫僧答应你。无论日后如何,贫僧只传法,不参战。”

    王康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王康忽然笑了。

    “好。”他道,“国师可以建寺了。”

    八思巴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知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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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 天坛下

    众人下山。

    周伯通凑到王康身边,小声道:

    “喂,你真让他建寺啊?”

    王康点点头。

    周伯通挠挠头:

    “他不是蒙古人吗?你不怕他……”

    王康摇摇头:

    “他不是蒙古人,他是僧人。”

    他看着远处正与虚竹谈笑的八思巴,轻声道:

    “这世上,有些人的眼里只有佛,没有国。这种人,不可怕。”

    周伯通似懂非懂,又挠了挠头。

    王康拍了拍他的肩:

    “走,回去喝酒。”

    周伯通眼睛一亮:“喝酒?好啊好啊!老顽童最爱喝酒了!”

    他蹦蹦跳跳地跟着王康下山,早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丢到了脑后。

    远处,八思巴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

    虚竹在他身边,轻声道:

    “国师在想什么?”

    八思巴摇摇头,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望着那面玄色的龙旗,望着那片他即将建寺的土地。

    良久,他轻声道:

    “虚竹大师。”

    “国师有何吩咐?”

    “这地方,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