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天启五年 五月十一 辰时 朝歌宫城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
穆念慈正在给杨过穿衣裳。小家伙今日格外精神,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一刻也不肯安生。
“过儿别动,娘给你系带子……”
杨过不听,扭着身子要往榻下爬。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他稳稳托住。
“父王抱。”
杨过被举起来,咯咯直笑,小手去抓王康的脸。
穆念慈抬头,看着父子俩闹成一团,嘴角漾开笑意。
“大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王康抱着杨过,在榻边坐下:
“今日带你们娘俩去个地方。”
穆念慈一怔:“去哪儿?”
“仙霞岭。重阳宫。”
穆念慈的手微微一顿。
王康看着她:
“王真人在那里。你……该去见见。”
穆念慈低下头,没有说话。
杨过不明所以,还在父亲怀里拱来拱去,小手抓着父亲衣襟不放。
良久,穆念慈轻声道:
“好。”
巳时 仙霞岭·山道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而行。
穆念慈抱着杨过,望着窗外渐浓的绿意,许久不语。
王康坐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杨过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看见一只鸟飞过,他“啊啊”地叫;看见一朵野花,他也“啊啊”地叫。
穆念慈被他逗笑了,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傻孩子,什么都新鲜。”
王康看着她:
“在想什么?”
穆念慈沉默片刻,轻声道:
“在想那年……燕京。”
王康没有说话。
穆念慈继续道:
“那年比武招亲,臣妾被人打得吐血,眼看就要输了。是王真人出手,一掌震开那人,救了臣妾。”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杨过:
“那时候臣妾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老道长真好,救了臣妾也不留名,转身就走了。”
王康握住她的手。
穆念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后来臣妾才知道,他是全真掌教,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那日若不是他路过,臣妾……”
她没有说下去。
王康道:
“所以今日带你去,一是让你见见他,二是替朕送些东西。”
穆念慈抬起头:
“送什么?”
王康微微一笑:
“到了就知道了。”
午时 重阳宫
山门大开,王处一率众迎候。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道士,皆是全真弟子。为首两人,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沉稳;一个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姿挺拔。
王康下车,穆念慈抱着杨过跟在身后。
王处一上前行礼:
“大王驾临,贫道有失远迎。”
王康扶住他:
“真人不必多礼。今日不是朝会,是私访。”
他看向穆念慈。
穆念慈抱着杨过,走到王处一面前,盈盈下拜:
“念慈拜见真人。”
王处一连忙伸手虚扶:
“王妃折煞贫道了。快请起,快请起。”
他低头看着杨过,眼中满是慈和:
“这就是小殿下?”
杨过正瞪着眼睛看他,忽然咧嘴一笑,小手伸出来,要抓他的胡子。
王处一笑了,任由他抓着自己的白胡须,轻轻逗弄:
“小殿下好精神,将来必成大器。”
杨过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王康道:
“真人,进去说话?”
王处一点头:
“大王请,王妃请。”
重阳宫·正殿
众人落座。
王康坐在上首,穆念慈抱着杨过坐于身侧。王处一陪坐一旁,那几个道士垂手立于殿中。
王处一指着那中年道士道:
“这是贫道的师侄,赵志敬。如今在户部任职,江尚书麾下。”
赵志敬上前行礼:
“臣赵志敬,见过大王,见过王妃。”
王康点点头:
“朕听江砚清提过你。说你在清丈田亩一事上,出力甚多。”
赵志敬垂首:
“臣分内之事。”
王处一又指着那浓眉大眼的年轻道士:
“这是贫道的师侄,杨青云。丘师兄门下,刚从璟州回来。”
杨青云上前行礼:
“杨青云拜见大王、王妃。”
王康看着他:
“你在璟州做什么?”
杨青云道:
“回大王,臣在文尚书麾下,协助教化黎人。文尚书让臣编了一本《三字经》的黎语译本,正在试用。”
王康点点头:
“好。文抱朴跟朕提过你,说你做事踏实。”
杨青云垂首:
“臣不敢当。”
王处一又道:
“还有一个弟子于志坚。今日不在山上,在城里礼部当值,如今在云尚书手下做典客司郎中。”
穆念慈轻声道:
“于志坚……臣妾记得,当年在燕京,他也帮过忙。”
王处一点头:
“是。那年比武招亲,志坚也在场。他还跟王妃说过话。”
穆念慈想了想,微微笑了:
“臣妾记得。他那时候还年轻,说话都会脸红。”
众人都笑了。
杨过在母亲怀里,不知大家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未时 后山静室
茶过三巡,王处一引着王康来到后山。
穆念慈抱着杨过,在正殿歇息。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几,一榻,一蒲团。几上一壶茶,两只杯。
两人对坐。
王康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放在几上:
“这是朕给真人的。”
王处一展开一看,是一道诏书。大意是:赐重阳宫良田百顷,永为庙产;赐金千两,修缮殿宇;赐度牒五十张,招收弟子;加封王处一为“护国体玄真人”,赐紫袍、金印。
王处一合上诏书,双手奉还:
“大王厚赐,贫道心领。但这田产金银,贫道不能收。”
王康看着他:
“为何?”
王处一道:
“贫道修的是清静无为,要这些做什么?田多了要管,钱多了要操心,弟子多了要操心。操心多了,如何清静?”
王康沉默片刻,道:
“真人不要,给弟子们也好。赵志敬、杨青云、于志坚,都在朝中当差,有这份家底,也体面些。”
王处一摇摇头:
“他们年轻,正是磨砺的时候。有了家底,就容易懈怠。大王若真想赏他们,就让他们多做事,少享福。”
王康看着他,忽然笑了:
“真人这话,倒像是朕的师父。”
王处一也笑了:
“贫道不敢。贫道只是觉得,大王打下的这片江山,来之不易。与其让这些年轻人躺在祖业上享福,不如让他们去吃苦、去历练。将来大王百年之后,他们才能真正撑得起这片天。”
王康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王处一,深深一揖:
“真人教诲,朕记住了。”
王处一连忙起身还礼:
“大王折煞贫道了。”
申时 重阳宫外
马车已经备好。
穆念慈抱着杨过,与王处一话别。
杨过趴在母亲肩上,小手还抓着王处一的胡子不放。王处一也不恼,任由他抓着,满脸慈和。
穆念慈轻声道:
“真人,那年在燕京,您救了臣妾一命。臣妾一直想当面道谢,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王处一摆摆手:
“王妃言重了。那日贫道只是路过,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穆念慈摇摇头:
“对您是举手之劳,对臣妾是再生之恩。”
她抱着杨过,盈盈下拜:
“念慈,谢真人救命之恩。”
王处一连忙扶起她:
“王妃快起,快起。这可使不得。”
杨过被晃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王处一,又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王处一笑着躲开:
“小殿下,这胡子可不能再抓了,再抓就秃了。”
众人都笑了。
王康走过来,从穆念慈怀里接过杨过。
杨过趴在父亲肩上,还在往王处一那边看,嘴里嘟囔着:
“胡……胡……”
王处一笑了:
“小殿下喜欢贫道的胡子。等贫道再留长些,小殿下来了,随便抓。”
杨过听不懂,却也跟着笑。
夕阳西斜,山风渐凉。
马车缓缓驶下山去。
王处一站在山门前,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赵志敬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师叔,大王赏的那些东西……”
王处一看着他:
“你想要?”
赵志敬连忙摇头: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大王一番心意,师叔若全推了,会不会……”
王处一摇摇头:
“大王不会在意这个。”
他转身,慢慢向观中走去:
“去告诉杨青云、于志坚他们,好好当差。大王赏的最好的东西,不是田产金银,是让他们做事的机会。”
赵志敬垂首:
“弟子记住了。”
暮色渐浓,钟声悠悠。
重阳宫的大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