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五年 七月二十 辰时 雨林深处
清晨的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在临时营地上。
杨念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向身边——那个青衫男子还在。他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杨念松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不用睁着一只眼提防野兽,不用缩在树洞里发抖,不用听着风声就以为是敌人来了。
这里有人。
有人守着他。
他侧过头,看见那四个女子正在不远处忙碌。穿灰衣的那个在生火,穿白衣的在煮什么,穿青衫的在整理行装,穿短打的那个正朝他看过来——
菊妃对上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小念,醒了?”
杨念没有说话,只是坐起来。
菊妃也不恼,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喝点粥。昨晚你就没吃多少。”
杨念看着那碗粥,没有接。
菊妃蹲在他面前,把碗往他手里塞:
“拿着呀。你娘要是知道你不吃饭,该多心疼。”
杨念的手微微一顿。
他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白的,热热的,飘着米香。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娘也给他煮过这样的粥。那时候妹妹还在,爹还在,大家都还在。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起来。
菊妃看着他那样子,眼眶又红了,赶紧站起来走开。
竹妃凑过来,小声道:
“又哭了?”
菊妃瞪她一眼:
“你才哭了!”
竹妃撇撇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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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密林深处
吃过早饭,王康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带着众人继续向北。
杨念跟在他身后,依旧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王康察觉到了,回头看他:
“在找什么?”
杨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个方向:
“那边。”
王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密林更深处,比他们来的路还要偏僻。
“那边有什么?”
杨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康点点头: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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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带着他们在密林里穿行。
他走得很熟练,像一头在林间生活了多年的小兽。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里有坑,哪里有刺,他都知道。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众人眼前,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是一座被藤蔓和杂草覆盖的荒村。几十间木屋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立着。屋顶长满了野草,墙壁爬满了藤蔓,门框上挂着破碎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思源村”
梅妃走过去,拨开藤蔓,仔细辨认碑上的小字:
“思源村……立于宋嘉熙二年……建炎义军遗民……”
她抬起头,看向王康:
“大王,这是宋朝的村子。”
竹妃四处查看:
“看这规模,当年应该有上百人。”
兰妃走进一间半塌的木屋,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残破的牌位:
“供奉的是……岳王爷。”
岳王爷——岳飞。
王康接过牌位,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建炎义军。
那是当年追随岳飞抗金的义军。岳飞死后,他们被朝廷追杀,被金兵围剿,死的死,逃的逃。没想到,有一支竟然逃到了这里,漂洋过海,在南洋的雨林深处,建起了这个村子。
思源村——思的是中原之源,念的是故土之根。
菊妃轻声道:
“他们……都死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杨念站在村口,看着这片废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迈步,向村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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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带着他们,来到村子深处的一座小院前。
这座院子比周围的木屋稍微齐整些,像是有人特意维护过。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李家”
杨念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有一条小路被踩得很实,显然有人经常走。小路通向正屋,正屋的门虚掩着。
杨念在门前站住,没有进去。
他回头看着王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康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有股陈腐的气息。但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可以看清屋里的陈设——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个陶碗,一双筷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破旧的衣服,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安详。从身形看,应该是个女子。
床头,放着一块牌位:
“先妣李氏阿宁之位”
阿宁。
杨念的娘。
菊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杨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骸骨,看着那块牌位,看着这个他生活过、又失去了一切的地方。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具骸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康。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娘……说……回家。”
王康看着他:
“回家?”
杨念点点头,指着北方:
“中原。回家。”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娘是从中原来的?”
杨念点点头。
“你爹呢?”
杨念沉默了一会儿,道:
“死了。被……被那些人杀的。”
那些人——应该就是那个部落的人。
王康道:
“你想报仇吗?”
杨念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没有说话。
王康伸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报仇的事,不急。先把身子养好,把武功练好。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朕都依你。”
杨念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他忽然抓住王康的衣角,像那天在树洞口一样。
紧紧的。
再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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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荒村墓地
竹妃在村子后面发现了一片墓地。
几十座坟茔,整整齐齐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死者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最早的一座,是宋嘉熙二年——距今已经二十年了。
最后一座,是去年。
菊妃一座座看过去,忽然指着其中一块:
“你们看这个。”
那块木牌上写着:
“李门韩氏阿宁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子杨念立”
杨念站在墓前,一动不动。
这是他给他娘立的碑。
那时候他才六七岁,一个人,在这片废墟里,埋葬了自己的亲娘。
梅妃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杨念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那块碑,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那些字,是他用那柄短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就像在树洞里刻“活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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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荒村祠堂
村子的中央,有一座稍大的木屋,像是祠堂。
王康推门进去,里面供奉着几十块牌位。最上面的一块,写着:
“建炎义军诸先烈之位”
下面依次是几十个人的名字,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模糊不清。
梅妃轻声道:
“他们都是当年那支义军的人。”
竹妃道:
“看来他们逃到这里之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
她没有说下去。
直到全部死去。
兰妃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手抄的书册。
她翻开来,念道:
“建炎三年,随岳将军北伐……绍兴十一年,岳将军遇害……我们这些人,被朝廷追杀,被迫南逃……漂洋过海,九死一生……来到这里,定居下来……取名思源村,不忘故土……”
她一页页翻下去:
“绍兴十五年,又有十几个人逃来……绍兴二十年,村里有了新生儿……淳祐元年,老兄弟们一个个走了……淳祐八年,我们也老了……”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歪扭扭:
“淳祐十二年,村里只剩下十几个人……我们想回家,可是回不去了……孩子们,如果你们能看到这个,记住——我们是中原人,我们的根,在中原。”
菊妃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竹妃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兰妃合上书册,双手捧着,递到王康面前。
王康接过,没有说话。
他走到祠堂门口,望着那片墓地,望着那些木牌,望着这座被藤蔓覆盖的荒村。
二十年前,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扎下了根。
二十年里,他们生儿育女,繁衍生息,把中原的火种带到了这片蛮荒之地。
二十年后,他们一个个死去,只剩下一个孩子,在这片废墟里,守着他娘的坟。
王康转过身,看着杨念。
杨念站在墓前,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
王康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杨念没有说话。
王康继续道:
“他们这些人,都是了不起的人。在中原活不下去,就漂洋过海,重新开始。到死,都记着自己的根在哪儿。”
他低头,看着杨念:
“你也是他们的后人。你要记住——你的根,在中原。”
杨念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大王……带我……回家?”
王康点点头:
“好。等你长大了,朕带你回家。”
杨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对着王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是他从那个树洞里爬出来之后,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下。
王康扶起他:
“不用跪。以后,你就跟着朕。朕教你武功,教你读书,教你做人。”
他看着杨念的眼睛,一字一句:
“等你长大了,你想报仇,朕帮你。你想回家,朕带你。你想做什么,朕都依你。”
杨念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哭着,却拼命忍着不出声。
他抓着王康的衣角,像抓着这世上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紧紧的。
再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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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篝火旁
夜幕降临,荒村里燃起了篝火。
这是二十年来,这片废墟第一次有了火光。
四女围坐在篝火旁,眼睛都红红的,谁也没有说话。
杨念坐在王康身边,靠着他的腿,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手里还攥着那片衣角。
王康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些泪痕,看着那紧皱的眉头在睡梦中渐渐舒展。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孩子的头。
菊妃小声道:
“大王,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王康道:
“带回去。和过儿一起养。”
梅妃道:
“他的仇……”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道:
“等他长大了,让他自己决定。”
竹妃道:
“那些部落的人,要是再来……”
王康道:
“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他顿了顿,看着那孩子:
“这孩子,从今往后,是朕的人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
远处,雨林深处传来隐隐的鼓声。
但那孩子,没有醒。
他睡得很沉。
因为他知道,身边有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