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 七月二十五 辰时 马尼拉王宫
“火山?”
杨过瞪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好奇和惊恐:
“就是那种会喷火的山吗?”
王康点点头:
“对。会喷火,会冒烟,山肚子里全是滚烫的岩浆。”
杨过咽了口唾沫:
“那……那父王要去那里干什么?”
王康没有答话,只是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念。
杨念低着头,一言不发。
昨晚,山魈部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信的。
信是大祭司写的,只有一句话:
“神子归山,神判了结。否则,不死不休。”
意思是,杨念既然是神女的孩子,就必须回部落接受“神判”。通过了,从此与部落再无瓜葛;通不过,就永远留在火山口里。
王康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杨念:
“你想去吗?”
杨念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执念。
他点了点头。
王康没有劝他。只是说:
“好。朕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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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王宫后殿
穆念慈正在给杨念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一壶水,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杨念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穆念慈把东西塞进包袱里,忽然停下手,看着杨念:
“念儿,你真的要去?”
杨念没有说话。
穆念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那地方……很危险。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杨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娘说过,有些事,逃不掉的。”
穆念慈愣住了。
杨念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些温度:
“娘还说过,做人要堂堂正正。他们说我是什么神子,我不是。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
穆念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把杨念紧紧抱在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
杨念没有挣扎,只是轻轻靠在她肩上。
门口,杨过探出小脑袋,看着这一幕。
他悄悄走过来,拉了拉杨念的衣角:
“哥哥,过儿等你回来。”
杨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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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马尼拉城外
王康带着杨念,还有竹妃、柳月,骑马向北而去。
梅妃、兰妃、菊妃留在王宫,陪着穆念慈和杨过。
临行前,穆念慈站在宫门口,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杨过挥着小手:
“哥哥早点回来!过儿等你!”
杨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蹄声响起,四匹马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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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火山脚下
两天后,他们来到了火山脚下。
这是一座活火山,高耸入云,山顶烟雾缭绕,隐隐能看见暗红色的光芒。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但越往上,植被越稀疏,到了半山腰以上,就只剩下焦黑的岩石和硫磺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竹妃捂着鼻子:
“这味道……真够呛的。”
柳月四处张望:
“那个山魈部的人呢?不是说在这里等吗?”
话音刚落,前方的山石后面,转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头上戴着高高的羽毛冠,脸上涂着诡异的纹路,手里拿着一根新的骨杖——正是大祭司。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山魈战士,个个面色凝重。
大祭司看见王康,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还是强撑着道:
“你们……来了。”
王康点点头:
“人在哪儿?”
大祭司侧身,指向山顶:
“火山口。圣殿。”
杨念抬起头,看着那个烟雾缭绕的地方。
王康低头看着他:
“怕吗?”
杨念摇了摇头。
但他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抖。
王康蹲下身,与他平视:
“朕陪你上去。”
大祭司脸色一变:
“不行!神判只能神子独自进入!外人进去,会触怒神灵!”
王康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们的神,要是敢动朕的人,朕就把他从火山口里揪出来。”
大祭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康站起身,牵着杨念的手,向山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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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火山口边缘
爬到山顶时,天已经黑了。
火山口像一个巨大的碗,直径足有上百丈。边缘是焦黑的岩石,向内倾斜,深不见底。从洞口深处,隐隐传来隆隆的声音,像是巨兽的喘息。
偶尔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亮起,照亮了洞壁上的诡异图腾——那些图腾与树洞里的、短刀上的一模一样。
杨念站在火山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小脸发白。
王康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大祭司带着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过了很久,杨念忽然开口:
“大王。”
“嗯?”
“我娘……也是从这里进去的。”
王康低下头,看着他。
杨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她进去过。出来之后,部落的人就奉她为神女。后来,她嫁给我爹,生了我。”
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
“她从来没说过里面有什么。”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想知道吗?”
杨念点了点头。
王康松开他的手:
“那就去看看。朕在这里等你。”
杨念抬起头,看着他。
王康道:
“不管里面有什么,出来之后,跟朕说。”
杨念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忽然跪下来,对着王康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握紧短刀,一步一步,向火山口走去。
王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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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火山口深处
杨念不知道走了多久。
通道很窄,两边是滚烫的岩壁,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越往下走,空气越热,硫磺味越浓,熏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他没有停。
他一只手扶着岩壁,一只手握着短刀,一步一步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他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穴中央,是一个翻滚着岩浆的深潭。岩浆暗红滚烫,不时喷出火焰,照亮了整个洞穴。
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图腾——那些图腾,和树洞里的、火山口边缘的一模一样。
洞穴四周,散落着一些东西。
杨念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骸骨。
很多很多骸骨。
有的已经腐朽得只剩碎片,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有的是大人,有的是小孩,有的身边散落着破碎的物品——陶罐、布片、生锈的刀剑。
杨念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那些“触怒神灵”的人,都来了这里。
再也没有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里走。
洞穴最深处,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一具骸骨。
那骸骨穿着破旧的衣裳,双手合十,姿态安详。虽然只剩白骨,却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骸骨前面,放着一块木牌。
杨念走过去,凑近看那块木牌。
上面刻着字——是汉字:
“中原李氏女阿宁,至此二十载,度化三十六人,送其往生。今使命已毕,归于来处。后来者,勿悲。”
杨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娘的字迹。
他认得。
娘教过他认字,一笔一划,写在沙地上。那时候他还小,总学不会,娘就一遍一遍地教。
他跪下来,对着那具骸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把木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散落的骸骨。
三十六个人。
有的是部落的“罪人”,有的是误入此地的外乡人。他们被送进来,再也没有出去。
但娘在这里。
娘陪着他们。
娘送他们往生。
他忽然明白了。
娘不是什么神女。
娘是一个人。
一个从中原来的女子,流落到这里,被奉为神女,嫁了人,生了孩子,最后又回到这里,陪伴那些被遗弃的人,直到自己死去。
杨念握着怀里的木牌,眼泪不停地流。
他抬起头,望着洞顶那条来时的路。
大王在上面等他。
大王说,出来之后,跟他说里面有什么。
他擦了擦眼泪,转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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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火山口边缘
王康站在火山口边缘,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竹妃和柳月在他身后,焦急地看着洞口。
大祭司远远站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忽然——
洞口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杨念。
他浑身是汗,小脸被熏得发红,但眼睛很亮,很亮。
王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出来了?”
杨念点点头。
他走到王康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他。
王康接过,低头看去。
他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杨念抬起头,看着他:
“大王,我娘……是好人。”
王康点点头:
“嗯。是好人。”
杨念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娘……想回家。”
王康蹲下身,与他平视:
“朕知道。”
他伸手,轻轻擦去杨念脸上的泪:
“等你长大了,朕带你娘回家。”
杨念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王康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火山口深处,岩浆翻滚,火光冲天。
但那个小小的身影,第一次哭得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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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山下
天快亮了。
大祭司带着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王康抱着杨念,从山上下来。
杨念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却舒展开来。
大祭司看见他们,脸色复杂。
王康走到他面前,淡淡道:
“神判,过了吗?”
大祭司张了张嘴,终于低下头:
“过了。从此,他与部落再无瓜葛。”
王康点点头,抱着杨念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对了,你们那个‘圣殿’——以后不用送人进去了。”
大祭司一怔:
“为什么?”
王康没有回头: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杨念,消失在晨雾里。
大祭司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