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反应过来,怪不得上回吃火锅时他都没碰虾滑。
她收起那串龙虾丸,随口一说:“那好可惜,这么多海鲜你都吃不了……”
“还好,我没什么爱吃的。”
“我有个朋友也和你一样,对海鲜过敏。”
听到这话,他倏地一愣:“是吗?”
“对啊,不过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他现在也应该再国外。”许鹿予视线微垂,自嘲似地:“我们那时关系很好,就是他本来答应了我一件事但却放我鸽子了,从此之后再也没出现。我想,他应该是不差我这个朋友吧。”
她望向远处的车流,即便嗓音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每提到这件事时她都会不由难过,却还是仰起下巴傲娇不已,极力掩饰自己不同寻常的情绪:“可我也不差他这个朋友啊!因为这事有段时间我很生气,后来就权当没他这个朋友了!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面对她突然投来的目光,蒋汀昱垂放到暗处的手下意识地拢紧。
沉默地听她说完这些后,他才渐渐反应过来些什么。
紧接着,不等他说话,她唇角就勾起笑意,半开玩笑地想缓和一下这突然奇怪的气氛:“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啦。我只是觉得你和他很像,总给我一种你是他的错觉。”
她的感觉是没错的。
因为自己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朋友。
蒋汀昱薄唇微张,想说些什么。
再抬头时,却见她趁马路上没什么车时已经快步经过斑马线跑到了对面,她走到垃圾桶旁,将手里的打包盒和串签丢了进去。彼时她已经站在她家蛋糕坊门前,川流不息中,她扬起手朝他挥挥:“蒋汀昱,明天见!”
他话还未说出口,她就转身淹没在过往的人群中。
原来她是记得自己的,并且因为当年的失约,她一直耿耿于怀。
刚开学那会她也放过自己一次鸽子,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风水轮流转呢?
若现在是在狗血偶像剧里,他是不是该叫住她说,自己当年不是故意失约的,他是有苦衷的。
可他又心虚地不敢与其对视,心被紧紧揪起,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以为她早已将自己忘记,所以在认出她时出于心理上的骄傲没有选择提这件事。
路过的晚风袭来,将他呼之欲出的话吹散在周围的喧闹声中。
回到家后,蒋汀昱瘫坐在沙发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泛起几丝躁郁与惆怅。
他已说不清对她的感情到了哪种地步,只是会下意识地靠近她,下意识地关注她,下意识地想帮她……
可这种事又要怎么再次开口呢,她会原谅自己么?
若当年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开口了吧。
她今晚这么生气,是不是怪自己当年突然消失,什么也没说就搬家了?是不是怪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去找过她?
他缓缓睁开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封尘许久的记忆如电影画面般在他脑中铺陈而开,消毒水、僻静的医院以及她的欢笑声,暗黑的世界因为她的出现渐渐有色彩。
“小鱼和小鹿是永远的朋友,对吗?”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又回荡到远处,徜徉在他的世界久久不散。
他想起她借给自己的那本书,于是从抽屉中找出一张书签,在上面写下一句:小鱼和小鹿是永远的朋友。
黑色的笔墨一时半会干不了,怕不小心把字迹给弄花了,等其晾干后他才将它夹到书的第一页。
倘若她见到书签上这句话,一定能联想到他就是小鱼。
可惜的是,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没正面碰到过许鹿予。
上天像在故意惩罚他。
他总能找到些能路过隔壁班的借口,比如去交作业,又比如去找夏莲等等。等他好不容易有个借口能靠近他们班时,却发现靠窗处不知何时已换成陌生人的身影。
学校规定每两周或三周换一次组,他往教室内扫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教室中间,正和她同桌有说有笑地。
她永远这么阳光明媚,永远闪着光。
见她最近过得挺好,他便也放下心来。
九月已经过去三分之二,范范说她最近买了几本典藏版小说,邀请她一起到家里去翻阅,许鹿予好久没去范范家,自然没再拒绝。
下完晚自习,栏杆外飘起斑斑点点的小雨丝,挤满人的长廊处不时传来一些说话声,大多是问对方今天出门时有没有带伞,一会有没有父母来接之类的。
夜色中空气清凉,许鹿予伸手探了下,雨丝错落有致地打到她纤细皙白的胳膊上,绒毛如线穿银针般缀着细微的水珠,深黑的栏杆表面已被打湿。
看样子没有要越下越大的趋势。她放下心来,回过头去刚想出声,范范就从抽屉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奶黄色雨衣,透过窗户在她面前扬了扬:“噔噔,新买的雨衣终于派上用场了,买的还是你最爱的小熊噗噗哦!”
说着范范灵活地穿上那件雨衣,在她面前滑稽地摇摆起来,模仿□□的声音憨厚地说:“小猪,你愿意和我成为永远的好朋友吗?”
许鹿予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回教室时差点撞上从教室内出来的高挑身影。一个从后门进,一个从前门出,蒋汀昱身子一僵,眸色撞进她的视野中,心跳止不住加快。
他想起徐宋经常吊儿郎当学《赌侠2》周大福说的那句:“你惨啦,你坠入爱河啦!”
面对一瞬的悸动,他极力掩盖可能会暴露的表情,装得云淡风轻,和平日搭话那般随口问了句:“带伞了吗?”
她眉梢微弯,唇角还挂着笑,相比于他的小心翼翼,她显得落落大方:“范范有雨衣,我晚上和她一块回去。”
在要擦肩而过时,他又突然叫住她。
许鹿予停住脚回过头来面浮惘然之色,只听他喉结微动,薄唇微翕,后才开口:“哦对,你借我的那本书……你着急么?”
“啊……”她反应过来,忙不迭摆摆手:“不着急的,你看完了吗?”
“嗯。”他视线错落,两人中间隔了几个人在来回走动,对上那双澄澈的眸时,他斟酌几秒后又添一句:“下周一我给你带。”
蒋汀昱忍住了当面问她的冲动,有时候太着急不是件好事,反而容易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他不想与她的久别重逢只是平淡普通的或生气中带着隐隐恨意的,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条能与她深入接壤的桥梁,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以最好的状态修复这段关系。
他回到家,客厅内的沙发上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黑色的夹克外套与周围的布置格格不入,鱼缸内的鱼也游得异常激动,一道清冷浑厚的嗓音从鱼缸后传来:“回来了?”
蒋经年平时忙于政事,通常蒋汀昱睡觉他才下班回来,等他第二天醒来蒋汀昱又去上课了,偶尔出差两三天,两父子几乎见不到什么面,更别提多亲密的感情。
屋内的氛围忽地严肃,夏莲还没回来,唯有家中的雪纳瑞臭臭围在蒋汀昱的脚边,又是前脚抬起去蹭他的裤腿,又是伸舌头摇尾巴舔他的裤脚。
蒋汀昱淡淡嗯了声,抱起臭臭就往屋内走。
蒋经年总带着一股官腔,仿佛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对待自己的儿子亦是这样:“你几个意思?怎么见我和跟见了敌人一样?我会吃了你么?”
蒋汀昱声音冰冷,语气中充满不屑与讽刺:“如果您当官当得上瘾,那您干脆住办公室别回来,如果你嫌我在家会碍您事,我很乐意出去住,我不是您的下属,没必要对您言听计从。”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门被打开,夏莲拎着夜宵走了进来,屋内的火药味已经窜上天,她利落地换好鞋后开玩笑地缓和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对着蒋经年嗔怪道:“干什么呢老蒋,一回来就教训儿子,可别把你那官腔带回家啊,我不喜欢。”
说着她又看向蒋汀昱,柔声道:“昱昱,要不要吃夜宵?”
“不了。”他恹恹丢下这两个字,走进屋后用力关上门。
砰一声响,蒋经年刚被熄下去的火蹿一下又上来了,指着那道门喊:“嘿你还给我来劲了是不是?”
夏莲忙拉住他:“诶呀你和孩子发什么脾气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有话就好好说嘛!”
蒋经年气得不行:“他一上来就对我阴阳怪气的,我能不生气吗!”
“这事本来就是你欠他的。”她将打包的夜宵轻放到桌上,声音小了些:“你忘了当年医生是怎么说的?有些伤疤已经在那了,哪有那么容易愈合?这种事对于一个小孩来说会有多大的阴影?都怪你当时只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个破官,我儿子才……”
她喉间一哽,眼睛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他当时有多难熬,除了你爸,你们没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见到妻子落泪,蒋经年的脾气立马就软了下来,搂住她好声安慰:“对不起嘛,我这不是一时心急嘛,你看我平时和孩子也聊不上几句话,我也想坐下来和他好好说说话,你知道我这人……”
蒋经年在办公室内习惯了,下班回家后自然不容易纠正过来。
想起当年那事,他心里也有疙瘩,至今还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