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胜和的暗流在表面平静下涌动数日,几天后,一个意外的信号打破了李枭刻意维持的低调。
李枭正在老陈记维修铺的里间,核对吉米仔送来的最新账目——通过“港通物流”名义悄然吸纳的几个锈蚀坊零配件供应商,已经开始稳定供货,利润虽薄,却胜在渠道干净隐蔽。
突然,老陈在外间敲击柜台的节奏变了,三长两短,重复两次——这是最高优先级的加密通讯接入信号。
李枭眼神一凝,迅速放下手中的数据板,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前。
柜门内侧嵌着一台外壳斑驳、没有任何标识的老式通讯器,这是直接连通赵铭的单向加密线路,非紧急或极端重要情况,赵铭绝不会主动呼叫。
李枭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声,随后是赵铭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压抑不耐的嗓音,比往常更冷硬:
“李枭。”
“赵长官。”李枭立刻回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下属应有的恭敬,又不过分卑微。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种刻意的停顿带着审视的意味。“最近和胜和很不太平啊。”赵铭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带着敲打,
“和胜和内部,尤其是你那边,动静不小,壮大许多呀!我要不要恭喜你成为实权堂主呀!”
李枭心头一紧,但声音保持平稳:“赵长官明察。社团内部确实有些调整,我也一直遵照您的指示,低调行事,维持码头区的稳定。”
他刻意强调“遵照指示”和“稳定”。
“稳定?”赵铭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阿乐倒台,大德势力膨胀,阿浪像条疯狗一样四处咬人,这叫稳定?李枭,你是不是在黑道混久了,真把自己当成和胜和的堂主了?”
这话如同冰锥,直刺李枭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克制:“赵长官,我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和任务。”
“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更好地潜伏,获取更多情报。”
“是吗?”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那我提醒你,别忘了你是谁的人!你的档案,你的任务,只有我最清楚。巢都这潭水很深,别一不小心,真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威胁:“这次阿乐的事,你递上来的消息,倒是精准。治安司行动利落,成果显著。”
“但是……”这个“但是”拉得很长,充满了深意,“我不希望下次再有这种‘借刀杀人’的戏码。”
“利用治安司为你个人清除障碍,这很危险,李枭。非常危险。”
李枭的背脊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赵铭果然察觉了!他不仅看穿了借刀杀人的意图,更直接点破!这是在赤裸裸的警告,也是在宣示主权——我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赵长官,我……”李枭试图解释,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不必解释!”赵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只看结果,不听过程。这次算你运气好,消息属实,上面满意。但下不为例!”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潜伏,是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不是争权夺利!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利用治安司资源搞内斗,后果……你应该清楚。”
频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压抑的电流声。李枭能感觉到赵铭在等他的表态,一个绝对服从的表态。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机死死压在心底,声音变得异常恭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白,赵长官!这次是我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请您放心,绝不会有下次!以后任何消息,我一定反复核实,确保绝对准确后再向您汇报!我的任务,始终是协助您维护巢都治安,绝不敢有半点私心!”
这番表态似乎稍微平息了赵铭的怒气。频道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安分点,李枭。巢都的黑道是条不归路,走得太深,我怕你到时候想回头,都找不到路了。”
赵铭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最后的警告却更加意味深长,“毕竟,你的‘真实身份’,如果被和胜和、号码帮那些大佬知道……呵呵,那场面,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
“咔哒”一声,通讯中断。
李枭缓缓放下通讯器,手心里全是冷汗。维修铺里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赵铭的最后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
“真实身份”……这既是提醒,更是最直接的威胁。赵铭在明确告诉他:你的生死,掌握在我手里。
我可以让你继续当这个风光的枭哥,也可以随时让你变成被整个黑道追杀的叛徒!
一股暴戾的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地涌上李枭的心头。
通过原身零碎的记忆和这段时间的观察,他早已怀疑,自己这个“卧底”身份,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正规编制,更像是赵铭私下发展的、用于处理灰色地带的“低级线人”,
甚至可能是用来顶锅的弃子!赵铭需要的,不是一个真正的合作者,而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不能再被他捏着脖子了……”李枭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暗夜中的狼瞳。赵铭的存在,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要想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必须在适当的时候,让这把剑……永远消失。
但这个念头必须深埋心底,绝不能露出一丝痕迹。
在拥有足够抗衡赵铭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力量之前,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惶恐不安”、“绝对服从”的卧底。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恢复平静,甚至刻意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推开里间的门,走了出去。
老陈正在外间擦拭工具,看到李枭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李枭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厉,却被老陈敏锐地捕捉到。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李枭走到柜台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苦丁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赵铭的警告,如同一记警钟,敲碎了他这段时间因武堂顺利扩张而产生的一丝松懈。
前路更加凶险,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隐忍。
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目标,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摆脱控制,掌握绝对的自主权。
而第一步,就是要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让那个唯一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彻底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