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宣慰司衙门深处,一处精巧的亭子临水而建,四周是精心修剪的异域花草,在人工调节的光线下显得生机勃勃。
亭内石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多是帝国本土罕见的深海鱼获与热带果蔬,香气四溢。
三位身着帝国官服的男人围坐而食,正是新港宣慰司的最高长官,
宣慰使赵廷玉、同知(副手)周文彬以及宣慰副使郑元吉。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话题却渐渐转向了敏感之处。
同知周文彬放下象牙箸,脸上带着一丝忧虑,看向主位的宣慰使赵廷玉:“大人,帝国中枢‘夷狄入中国者则中国之’的政令已下达许久,”
“要求各宣慰司善待境内罪民区及归化百姓,视同帝国子民。”
“可我新港宣慰司……似乎并未真正放开限制,依旧壁垒森严。”
“长此以往,若吏部考功司官员前来巡查,恐生事端啊。”
赵廷玉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鲥鱼腩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待咽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慢条斯理的意味:“文彬此言差矣。谁说我们没有执行政令?”
他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周文彬和旁边沉默的郑元吉:“我们执行了,只是……标准严格了些罢了。”
“帝国政令说的是‘入中国者’,何为‘入’?仅仅是身处宣慰司地界就算吗?非也。”
“我新港的规矩是,只有那些能凭借自身本事,突破重重阻碍,真正在新港立足、融入此地生活的人,才算是‘入’了我新港,入了这帝国疆域。”
“对于这些人,我们可是一视同仁,给予他们应有的地位和机会。”
“至于那些连丙区都难以立足,终日浑浑噩噩之辈,如何能算‘入中国’?朝廷若要问责,我们也有理有据,何惧之有?”
周文彬一时语塞,眉头紧锁:“话虽如此……可新港番人与罪民区百姓,能真正‘入’丙区乃至乙区者,终究是凤毛麟角。”
“吏部考功司若真要深究,咬定我们阳奉阴违,恐怕……免不了一番上下打点运作,徒增麻烦。”
“哈哈哈!”赵廷玉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静谧的庭院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抿了一口冰镇过的荔枝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文彬啊文彬,你还是太过谨慎了。”
“你可知,新港宣慰司,与帝国其他宣慰司,有何根本不同?”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别的宣慰司,大多是当地土司头人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册封的宣慰使,”
“骨子里还是向着他们本族的百姓,朝廷政令到了那里,怎么执行,全看土司们的心情。”
“而我们新港呢?”
赵廷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意味:“新港,是朝廷的一块‘试验田’!”
“是中枢大佬们放在这海外边陲,用以验证新法、新制、乃至……新治理模式的特殊之地!”
“它的地位,本就超然!吏部考功司?”
“他们管得了旧港、管得了暹罗宣慰司,但想用同样的尺子来量新港?呵呵,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他看着周文彬眼中露出的惊疑,继续点拨道:“你再细看,除了旧港宣慰司勉强算半个,”
“还有哪一个宣慰司,像我们新港这样,宣慰使只掌文职民政?”
“还单独设立了提刑按察使司专管刑狱司法、都指挥使司统领卫所兵权?”
“更别提……那暗地里部署的锦衣卫千户所了!”
周文彬听到“锦衣卫千户所”几个字,双眼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之前只是隐隐觉得新港的架构特殊,权力分散,此刻被赵廷玉点破,一个惊人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这哪里是寻常宣慰司的配置?这分明是帝国本土承宣布政使司(行省)的架构!
提刑按察使司相当于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相当于都司,锦衣卫所更是直属于中枢的耳目爪牙!
宣慰使衙门,实际上承担了布政使司的职能!
“大人,您的意思是……朝廷这是要……”周文彬声音有些发颤,几乎要将“化宣为省”四个字脱口而出。
“嘘——”赵廷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文彬,慎言。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来,吃菜,吃菜!”
“这冰镇荔枝可是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的,老了就品不出那股子鲜甜劲儿了。”
周文彬看着赵廷玉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心中翻江倒海,只得将满腹的震惊和疑问强行压下,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颗荔枝,却觉得味同嚼蜡。
亭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嗡鸣。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下首,仿佛只是个陪客的宣慰副使郑元吉,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年纪比赵廷玉和周文彬都轻些,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眼神锐利。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亭内的沉默:“大人,周同知。下官有一事,思虑良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廷玉和周文彬同时看向他。
赵廷玉眼中带着一丝审视,周文彬则有些疑惑。
郑元吉迎着两人的目光,坦然道:“下官以为,新港甲、乙、丙三区之间,关卡哨所林立,盘查森严,往来通行极为不便。”
“此等壁垒,不仅严重阻碍了各区之间的物资流通、人员往来,更极大地限制了新港整体的经济发展。”
“长此以往,恐非妥善之计。”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位上司的神色,继续说道:“帝国中枢近年来屡次强调‘沟通有无,繁荣地方’。”
“我们新港若想真正繁荣,成为帝国海外之明珠,就必须打破这些人为的藩篱。”
“下官建议,逐步取消或简化各区之间的关卡哨所,降低通行壁垒。”
“此举,一来可以极大促进新港内部的经济活力,让丙区的廉价劳力、乙区的技术工匠、甲区的资本和市场能更顺畅地结合;”
“二来,也能让更多丙区乃至罪民区的百姓,有机会凭借努力向上流动,真正‘入’我新港,”
“这不正是对朝廷‘夷狄入中国者则中国之’政令最好的、最实质性的回应吗?”
“如此,吏部考功司那边,想必也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