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吉的话音落下，亭内一片寂静。
宣慰使赵廷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
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郑元吉脸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同知周文彬更是心头剧震，他猛地看向郑元吉，眼神复杂无比。
取消关卡？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提议！
这等于要打破新港自建立以来就形成的、用以维持秩序和隔离风险的根本性结构！
这郑元吉，是疯了？还是……另有所图？
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喷泉的潺潺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赵廷玉和周文彬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探针，同时聚焦在神色平静却眼神坚定的郑元吉身上。
亭内的寂静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嗡鸣衬得愈发沉重。
宣慰使赵廷玉凝视着郑元吉，指尖在光滑的石桌面上缓慢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元吉，”赵廷玉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可知这甲、乙、丙三区之间的壁垒，并非我新港独有，而是帝国海外宣慰司维系秩序、隔绝风险的铁律？”
“丙区鱼龙混杂，罪民、番人、流民乃至倾朝客余孽藏身其中。
”乙区乃技术工匠与新兴工坊聚集之地，甲区更是帝国资本与上城所在。”
“若无关卡哨所严加盘查，区分良莠，任其自由流通，岂非引狼入室，自毁长城？”
他端起酒杯，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郑元吉：“你所说的‘经济活力’，难道能比得上新港的安稳重要？”
“若让丙区的‘廉价劳力’，尤其是那些尚未归化，心怀怨怼的罪民，
轻易涌入乙区工坊，甚至窥伺甲区，一旦生乱，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文彬也回过神来，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后怕：“郑副使，此事非同小可！”
“关卡哨所乃治安司重兵把守之地，缉巡持械查验身份、通行证，扫描仪核对信用等级与权限，稍有异常即刻扣押。”
“此乃新港立身之本！贸然取消或简化，无异于拆除堤坝，放任浊流！”
“吏部考功司若知此事，恐怕就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雷霆震怒’了！”
郑元吉面对两位上司的质疑，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中的锐意更盛：“大人，周同知，下官并非不知其中风险。”
“然则，帝国中枢‘沟通有无，繁荣地方’之政令绝非空谈。”
“检索过往文书可知，倭区罪民区亦曾吸纳本地倭民担任都事，充当衙门与百姓间的‘润滑剂’，”
“此乃权宜之计，却也证明教化融合并非绝无可能。”
“新港若一味严防死守，将丙区视作不可接触之‘毒瘤’，只会让隔阂日深，怨气累积。”
“如今新政之风已起，倭区各城正大力推行明语教化、开办夫子庙，赐予汉名，力求十年内令其忘本归化。”
“我新港，难道要逆势而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却清晰：“至于风险管控，下官以为，堵不如疏。”
与其耗费巨资维持层层关卡，不如将资源投入丙区治理。”
“强化治安司在丙区各坊的巡防力量，推行身份芯片与信用积分制度，严查非法改装与地下黑市。”
“让真正有能力、守规矩的丙区之人，通过可核查的途径向上流动。”
“如此，方能真正筛选出‘入中国者’，而非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坐视丙区沦为法外之地，反成动乱之源！”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亦是响应中枢‘夷狄入中国者则中国之’的积极作为！”
“荒谬！”周文彬忍不住低喝，
“丙区十二坊，帮派林立，和胜和、号码帮、潮州帮等内外帮派各据一方，交界地带冲突不断。”
“治安司能在关卡要隘维持秩序已属不易，深入坊区清剿？谈何容易！”
“你可知这些社团在丙区凶悍好斗？根基深厚，更遑论那些藏身棚户区与荒地的流民！”
“强化丙区治理？所需钱粮、兵力何来？宣慰司衙门可只有掌文职民政之权，”
“兵权在都指挥使司，刑狱在按察使司！我们拿什么去疏？”
赵廷玉没有立刻反驳周文彬，而是深深地看着郑元吉，仿佛要穿透他的官袍，看清其真实意图。
他缓缓道：“元吉，你今日之言，颇有几分倭区那位推行新政的杨同知的风骨。”
“但你要明白，新港非倭区。”
“此地乃帝国海外重镇，更是中枢瞩目之‘试验田’，一举一动皆干系重大。”
“打破三区壁垒，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举不仅触及治安司权责，更可能动摇都指挥使司对卫所兵权的掌控，”
“甚至……惊动那藏在暗处的锦衣卫千户所。你，可有想过其中利害？”
他端起那杯早已不再冰凉的荔枝酒，轻轻晃动着：“荔枝老了，甜味尚存，却已失了那份沁人心脾的鲜爽。”
“有些规矩，亦是如此。”
“打破它，或许能尝到新味，但也可能……崩了满口牙。”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赵廷玉手中杯盏轻晃的微响，以及远处那永不疲倦的机械嗡鸣，
仿佛在为新港这潭深不可测的水，持续注入着不安的躁动。
就在周文彬以为郑元吉即将做出决断时，郑元吉却忽然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大人，中枢新政如火如荼，倭区杨同知因推行新政得力，已得吏部嘉奖，风闻不日将调任中枢要职……”
“新港乃帝国试验田，若能在此刻，做出表率，响应中枢，打破陈规，为帝国海疆治理趟出一条新路……”
“大人您，难道就不想……向上挪一挪吗？”
“向上挪一挪”！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赵廷玉耳边炸响！
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酒液溅落在石桌上。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郑元吉，眼神中的复杂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锐利所取代！
不再是探究，而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郑元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微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周文彬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郑元吉！他竟敢……竟敢如此赤裸裸地以中枢升迁来诱惑宣慰使大人？！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