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的沉默仿佛凝固了时间,只有远处蒸汽管道低沉的嗡鸣和人工水渠的潺潺声,固执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宣慰使赵廷玉指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他深邃的目光从郑元吉脸上移开,
投向亭外那片精心营造的、却始终带着一丝人造痕迹的园林景致。
新港,这座建立在巨大钢铁平台和填海造陆地基上的城市,其根基之下,是帝国在南洋最汹涌的暗流。
而郑元吉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或是……代表了某种蛰伏的势力?
赵廷玉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元吉,”赵廷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相比之前较为温和,
“你方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中枢新政之风,确已吹遍帝国海疆,倭区之变,亦非孤例。”
“新港,作为帝国直面南洋波涛的前哨,自然不能故步自封,沦为死水一潭。”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亭边,目光似乎穿透了衙署的高墙,投向更远的地方,
“虽然,新港所处之地,较为险要!”
“东北方向,隔海相望便是那吕宋诸岛,岛上土人愚昧,素来信奉邪神淫祀,”
“其教义诡谲,常以血祭惑众,更有心怀叵测之辈,”
“暗中煽动岛夷,屡屡袭扰帝国往来商船,甚至妄图渗透新港,散播其歪理邪说,动摇帝国根基!”
“丙区那些非法入境的番人、流民,便是他们最易蛊惑的目标。”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郑元吉和周文彬:“西南,则是我帝国南洋海疆之门户!”
“旧港宣慰司与我新港,如同帝国伸向大洋的两只臂膀,互为犄角,共同扼守这咽喉要道。”
“连爪哇人都野心勃勃,其国主表面臣服,暗地里却与满剌加(马六甲)等地的狂热宗教势力勾连,”
“觊觎我帝国商路,煽动其信徒以‘圣战’之名,屡犯海疆!”
“新港的安稳,不仅关乎一城一地,更关乎帝国南洋门户之安危!”
“一旦丙区失控,壁垒洞开,让那些被蛊惑的狂热分子或心怀怨恨的罪民流寇,轻易混入乙区工坊窃取机巧,”
“甚至潜入甲区制造混乱,动摇我新港根本,届时,爪哇、满剌加之辈,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我新港,便是帝国海疆的第一道防线,岂能自乱阵脚?!”
赵廷玉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周文彬听得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之前只虑及吏部考功司的问责和新港内部的稳定,却未曾将新港置于如此宏大的战略棋盘之上。
郑元吉的眼神也微微波动,锐气稍敛,显然也被赵廷玉描绘的战略图景所震动。
“大人高瞻远瞩,下官……思虑不周。”郑元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他并非不知新港的战略地位,但赵廷玉如此直白地点明其作为帝国海疆门户的重任,
以及丙区一旦失控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让他意识到自己提议的激进之处。
赵廷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急于认错,重新坐回主位,
拿起那杯温凉的荔枝酒,却并未饮用,只是摩挲着杯壁,眼中思索,话题一转。
“你的提议,”赵廷玉看着郑元吉,语气缓和了些许,
“其核心打破壁垒,促进流通,筛选人才,响应中枢政令本意是好的。”
“倭区推行新政,教化倭民,使其渐忘故土,归化帝国,此乃长治久安之策,我亦深以为然。”
“新港,作为帝国试验新制之地,更应有所作为。”
他话语轻柔缓和,与刚才判若云泥之别:“然则,新港虽情势特殊,且海疆重责在肩,丙区十二坊龙蛇混杂,非倭区可比。”
“因此,”赵廷玉的目光变得平和,
“你的想法,可行!但必须缓行!必须慎之又慎!”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强化丙区根基治理,此为‘疏’之前提。”
“宣慰司衙门虽无兵权、刑狱之权,但有总领之责。”
“本官会亲自与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沟通,请他们加大对丙区治安的投入。”
“增派治安司缉巡,深入坊区巡逻,而非仅守关卡。”
“推行身份芯片与信用积分制度,此事由宣慰司衙门牵头,会同按察使司制定细则,尽量覆盖丙区所有登记人口。”
“严查非法改装、义体黑市,斩断帮派爪牙!此乃釜底抽薪之第一步,根基不稳,何谈流通?”
“其二,设立‘人才上升通道’,此为‘疏’之核心。”
“在维持现有关卡哨所盘查制度不变的前提下,开辟特殊通道。”
“由宣慰司衙门设立‘丙区人才举荐司’,联合乙区各大工坊商会、甲区部分商行,制定明确标准。”
“凡丙区之民,有一技之长、或信用积分达到一定等级,或对稳定丙区坊市有突出贡献者,”
“经严格审核,可由举荐司发放特殊通行证,允许其有限度地进入乙区特定工坊工作或学习,”
“甚至表现卓异者,经甲区雇主担保,可申请甲区临时通行权限。”
“此通道,务必严控数量,宁缺毋滥,确保每一个通过者都是真正‘入中国’的良材,而非隐患!”
赵廷玉看向郑元吉:“元吉,此事由你主抓!”
“务必做到公正、透明、可控!让丙区百姓看到希望,但绝不可泛滥!”
郑元吉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起身郑重行礼:“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其三,”赵廷玉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深意,
“密切监控,内紧外松。”
“丙区治理与人才通道的推进,务必在都指挥使司卫所兵力和按察使司刑狱力量的严密监控之下进行。”
“更要……时刻留意锦衣卫千户所的动向。”
“中枢将新港设为‘试验田’,锦衣卫便是那田间的‘守夜人’。”
“我等一举一动,皆在其耳目之中。”
“推行新政,响应中枢,乃顺应大势,但若操之过急,引发动荡,”
“被锦衣卫密奏一本‘举措失当,动摇海防’,你我项上人头,恐难保全!”
周文彬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佩服!此渐进之策,稳妥至极!”
赵廷玉端起酒杯,终于将那温凉的酒液一饮而尽,甜味依旧,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涩意,正如新港的未来。
“荔枝虽老,尚可入喉。规矩虽旧,亦可渐变。”他放下空杯,声音恢复了平静,
“元吉,放手去做吧,记住,稳字当头,步步为营。”
“新港这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皆是棋手,亦是棋子。”
“是成为中枢新政的典范,还是沦为海疆动荡的罪人,就在这‘缓行’二字之间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今日之议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文彬,明日将今日所议,形成条陈,密送按察使司张大人与都指挥使司王将军处,先探探口风。”
“是,大人!”周文彬和郑元吉齐声应道,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退出了这临水的亭阁。
亭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赵廷玉一人。
他望着亭外人工水渠中倒映的、被钢铁管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深邃难明。
他突然改变主意,打破壁垒的闸门,亲手推开了一条缝隙。
不是被郑元吉鼓动,易不是害怕吏部考公司问责,做到他这种封疆大吏,想要更进一步,就要学会站位!
今天他打开一条缝隙,就是想看看这条缝隙,是通向繁荣的曙光,还是打开门户的钥匙!
新港这艘帝国海疆的巨舰,又将在这渐进之策的指引下,驶向何方?
一切的谋划,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