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
只有雨刷器的刮擦声和引擎的轰鸣在死寂中回荡。
良久，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
缓缓从兜帽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在冰冷的铁板上，
“马基诺·奎……”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穿透力，让马基诺·奎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忘了你身上流淌的，高贵的吕宋王室血统了吗？”
使者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那双幽冷的眸子如同深渊般凝视着马基诺·奎的后脑勺。
“你忘了……你的先祖，苏禄苏丹国的苏丹们，是如何统治这片碧海蓝天，统治吕宋群岛的吗？”
“你忘了……他们的荣光，他们的尊严，是如何被大明帝国的铁蹄无情践踏，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之下的吗？！”
使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质问和痛心疾首的悲愤！
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震得马基诺·奎耳膜嗡嗡作响！
马基诺·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惊惶和急切：
“使……使者！慎言！慎言啊！”
“这些话……现在可不兴说啊！”他透过后视镜，惊恐地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大明帝国对碧洲的统治根深蒂固，深入人心！”
“锦衣卫、巡检司的耳目遍布各地！”
“您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是大逆不道！是要掉脑袋，连累整个洛獠帮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使者！现在碧洲的生活……挺好的！真的！”
“帝国治下，海晏河清，商路畅通，咱们洛獠帮的兄弟，也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女人也不缺！”
“比起那些在罪民区挣扎求生的贱民，咱们的日子……已经是天堂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反抗帝国的统治呢？”马基诺·奎的声音带着深深的不解和一丝恐惧，
“碧洲是帝国直属领地，不是那些需要朝贡的藩属！”
“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非要闹……闹到最后，万一惹怒了朝廷，把咱们碧洲也划成罪民区……”
“到时候，上升无路，入序无门，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那才是万劫不复啊！”
他语速飞快，将心中的恐惧和盘托出。
他只是一个落魄到需要家族帮助，才能在蒲礼府码头区混饭吃的江湖人士。
靠着洛獠帮名头收点保护费，做点灰色生意的地头蛇。
什么吕宋王室血统？什么苏禄苏丹荣光？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几天舒坦日子！
使者兜帽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马基诺·奎的后脑勺。
那目光中的狂热和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一种……近乎冰冷的漠然。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更加狂暴的雨声，如同无数厉鬼在哭嚎。
良久，使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不再看马基诺·奎。
他伸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轻轻按下了车窗按钮。
“嗡……”
车窗无声地降下一条缝隙。
瞬间！
狂暴的雨声、呼啸的风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车厢！
冰冷的、带着咸腥气息的雨水被狂风裹挟着，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使者的脸上、身上！
但他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抬起双手，摊开手掌，伸向窗外，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手掌，仿佛在迎接某种神圣的洗礼。
他仰起头，兜帽被狂风吹得向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而年轻，却布满扭曲神情的脸庞！
他张开嘴，对着车窗外漆黑的，电闪雷鸣的夜空，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凄厉而悲怆的长啸，
“旧朝枯骨堆金阙——！！！”
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今日倾朝换人间——！！！”
啸声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的疯狂与毁灭的欲望！
“大明……已病入膏肓！气数将尽！”
“这正是吾辈……光复故土！重现苏禄荣光的天赐良机——！！！”
他猛地低下头，兜帽重新遮住了脸庞，但那嘶哑而狂热的声音，却如同诅咒般在车厢内回荡，
“生死富贵——！谁能由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车内！
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宗教狂热和殉道般的决绝！
马基诺·奎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长啸和话语吓得浑身一哆嗦！
方向盘差点脱手！
他惊恐地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在风雨中张开双臂、状若疯魔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疯了！使者疯了！
洛獠帮的上层都疯了！他们竟然敢和这些真的想造反的倾朝客余孽合作！
对抗如日中天的大明帝国？！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黑色的越野车在泥泞的公路上猛地一顿，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险险停在路边。
马基诺·奎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后座那个缓缓收回双手，重新将车窗升起，
仿佛刚才的疯狂从未发生过的使者，声音带着颤抖和哀求：
“使……使者！您……您冷静点！大明……大明现在兵锋正盛！四夷臣服！”
“咱们……咱们拿什么去对抗啊？！这不是……这不是找死吗？！”
使者缓缓坐直身体，宽大的斗篷重新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仿佛没有听到马基诺·奎的话，也没有感受到刚才的急刹车。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兜帽低垂，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车窗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车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雨刷器还在徒劳地刮擦着玻璃。
良久，那个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才从兜帽深处缓缓响起，仿佛来自九幽：
“开车。”
只有两个字。
却带着毋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失望。
马基诺·奎看着后视镜中那双重新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
如同深渊般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敢再多言，咬了咬牙，重新发动汽车，黑色的越野车再次冲入无边的雨夜。
车内，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和雨刷器那单调、执着、如同丧钟般的刮擦声。
“唰——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