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荣府西北,大观县。
宁王朱简昭的车驾缓缓驶入县城。
想象中的断壁残垣,流民遍野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努力恢复的秩序感。
街道虽不繁华,但已清理干净,两旁店铺虽多关门闭户,却也悬挂着新做的招牌,显出几分生气。
有巡检在巡逻,维持秩序;
有民夫在修缮破损的屋舍;
甚至能看到几处临时开设的茶棚,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百姓脸上虽仍有惊惶疲惫,却少了那种绝望的麻木,多了几分重建家园的希冀。
朱简昭坐在车中,打开车窗,目光扫过这一切,原本因思虑局势,
而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停车。”他轻声吩咐。
车驾停下,朱简昭在护卫簇拥下走下轿车。
他并未身着亲王蟒袍,而是一身月白常服,
但久居上位的威仪依旧让周围忙碌的百姓和巡检们下意识地屏息垂首。
“此地……恢复得倒是很快。”朱简昭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目光落在匆匆赶来的李枭身上,
“李枭,看来你不止能打能杀,这安民理政,也颇有一手。本王倒是小瞧你了。”
李枭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内心却松了口气,“王爷谬赞,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大观县遭兵灾较轻,又有王爷天威震慑宵小,百姓人心思定,恢复起来自然快些。”
“卑职只是略尽绵力,协调各方,维持秩序罢了。”
他并未居功,将功劳归于宁王威势和百姓自救。
朱简昭点点头,对李枭这份沉稳务实更添几分欣赏。
他转而看向一旁垂手肃立的元龙:“元千户,开荣府全局如何?倾朝客的乱党,可肃清了?”
元龙上前一步,躬身回禀,
“回王爷,托王爷洪福,锦衣卫联合地方卫所,府县官兵,连日清剿,成效显著。”
“倾朝客在开荣府的主要据点已被拔除,其骨干成员‘杀身’、‘舍生’、‘成仁’等均已伏诛或被擒。”
“明面贼首林风生,带着其心腹‘取义’与个别手下,”
“于开禧县边界突破我锦衣卫,最后一道防线,遁入开禧县以南与沙鄢地区交界的密林深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片密林地形复杂,瘴气弥漫,且毗邻三不管地带,贼人逃窜路线难以预测。”
“卑职权衡之下,未令锦衣卫深入追击,以免徒增伤亡,陷入险地。”
“只派了精锐小队潜入侦查,监视其动向。”
“哦?林风生跑了?”朱简昭眉梢微挑,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恼怒,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跑了就罢了!”
“朝客在开荣府经营多年,根须盘结,如今其骨干尽丧,”
“只余一个林风生带着残兵败将遁入蛮荒,如同丧家之犬,已然不足为虑。”
“他这一逃,正好将开荣府这潭水彻底搅浑的势力连根拔起,给本王留下了一片……难得的清净之地。”
他负手踱了两步,望着逐渐恢复生机的县城,眼中闪烁着权力交接与重建的野心光芒。
倾朝客留下的权力真空,正是他这位代天巡狩的亲王施展拳脚,安插亲信,彻底掌控南洋重镇的最佳时机。
“王爷明鉴。”元龙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谨慎,
“只是……卑职心中仍有疑虑。倾朝客此番作乱,声势浩大,其背后那位神秘的‘护法’始终未曾露面。”
“林风生虽为明年上的首脑,但恐怕也只是台前人物。”
“如今他虽败逃,那护法却隐于暗处,不知所踪。”
“卑职担心,此獠恐有后手,王爷还需多加提防才是。”
朱简昭闻言,却是朗声一笑,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元千户多虑了!”
“本王坐拥王师,更有尔等锦衣卫精锐护卫左右,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护法,能奈我何?”
“他若敢现身,正好一并擒了,为南洋除此大患!”
“林风生已是穷途末路,那护法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不过是些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他大手一挥,做出决定:“传令下去,大军于大观县休整一日。”
“此地恢复得不错,正好让将士们也感受一下安定之气。”
“明日一早,拔营南下,本王要亲自巡视开荣府全境,彻底抚平这场动乱!”
元龙还想再说着什么,看到宁王自信且豪迈的架势,忍住心中想法。
“是!卑职遵命!”元龙和李枭齐声应诺。
………………
是夜,大观县临时行辕内。
朱简昭屏退左右,独坐静室。
他取出随行携带的黄粱移动端,指尖在侧面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嗡……”
熟悉的轻微蜂鸣声响起,移动端表面纹路亮起幽蓝光芒。
刹那间,他的意识仿佛穿越了无尽空间,沉入一片由无数金色符文构筑的玄妙之境——黄粱梦境。
意识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穿梭,最终停驻在一座清幽雅致的书院虚影前。
松竹掩映间,一块古朴匾额上书四个苍劲大字:松鹤书院。
朱简昭的意念体化作一道清晰的虚影,对着书院深处恭敬行礼:“学生朱简昭,求见孙先生。”
片刻,书院大门无声开启,一位身着素色儒衫,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的老者虚影缓缓浮现。
他正是松鹤书院院长,当世大儒孙承安。
“王爷深夜入梦,不知有何见教?”孙先生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浩然之气。
朱简昭姿态放得更低,执弟子礼:“先生折煞学生了。”
“南洋开荣府经此一乱,百废待兴,急需一位德高望重,才学兼备的能臣坐镇,安抚民心,重建秩序。”
“学生思来想去,唯先生有此定海神针之力,故斗胆恳请先生出山,”
“屈就开荣府知府一职,救万民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
孙先生闻言,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王爷抬爱了。”
“老朽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世事,只愿在这书院之中,教书育人,了此残生。”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非老朽所能及也。这知府重任,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