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简昭心中一沉,面上却愈发诚恳:“先生过谦了!”
“先生之才学德行,有目共睹。”
“皇兄在时,亦常对学生言及,”
“言道‘江门一系,乃帝国文脉之脊梁,社稷之基石,可委以重任’。”
“如今开荣府万民翘首以盼,正需先生这般柱石之臣力挽狂澜。”
“学生恳请先生,看在先皇期许,看在开荣府万千黎庶的份上,出山相助!”
他抬出了先皇,语气真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孙先生听到“先皇”二字,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他抚摸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书卷,最终长叹一声,
“唉……王爷既提及先皇……老朽……实难再推却。”
“然则,老朽垂垂老矣,精力不济,恐难当此重任,反误了王爷大事。”
他看向朱简昭,话锋一转:“不过,老朽门下有一弟子,名唤宋纪仁。”
“此人品性端方,才学扎实,尤擅实务,于地方治理颇有心得。”
“若王爷不弃,老朽可命他前往开荣府,听候王爷差遣。或可暂代知府之职,为王爷分忧。”
宋纪仁?
朱简昭心中快速闪过关于此人的信息。
孙先生的高足,素有才名,为人刚直,确实是个干才。
虽非孙先生亲至,略显遗憾,但能得其得意门生出任,
也足见孙先生对此事的重视,算是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
“纪仁兄才名,学生亦有所耳闻,乃当世俊杰!”朱简昭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再次躬身,
“能得纪仁兄相助,实乃开荣府之幸,学生之幸!”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学生代开荣府百姓,谢过先生!”
“王爷言重了。”孙先生微微颔首,
“老朽这便安排。望王爷善用纪仁,抚平创伤,再造开荣。”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朱简昭恭敬应道。
意识回归,朱简昭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移动端,轻轻摩挲。
未能请动孙先生本人,他心中确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但宋纪仁的到来,无疑也是稳定开荣府局面的重要一步。
至少,在文官系统方面,他有了一个可靠的支点。
他望向窗外,大观县的夜色宁静。
………………
新港,松鹤书院。
月色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清幽雅致的书斋内。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孙承安缓缓睁开双眼,意识从黄粱梦境中回归。
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温润的玉镇纸,发出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叹息。
“唉……”
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斋中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宁王朱简昭……这位年轻的亲王,其心思,孙承安如何看不透?
借开荣府乱局,收拢权柄,安插亲信,在南洋打下根基……这本是帝王家事,无可厚非。
但开荣府那潭水,经倾朝客之乱,早已浑浊不堪,暗流汹涌。
宁王看似胜券在握,实则身处风暴中心而不自知。
那倾朝客背后的“护法”至今未显,福音教、黑暗议会等域外势力虎视眈眈……
还有暂时处于观望状态,尚未反击的新东林党,此去开荣府,非为治世良臣,
实为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局。
他本想拒绝,不愿将自己或门生卷入这漩涡之中。
然而,宁王抬出了先皇……那句“江门一系,乃帝国文脉之脊梁,社稷之基石,可委以重任”,
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心头。
这是先帝的期许,是江门学派的荣光,也是无法推卸的责任。
宁王言辞恳切,以万民为念,他若再拒,不仅拂了亲王颜面,
更寒了开荣府百姓之心,也辜负了先帝的信任。
“不得已而为之啊……”孙承安喃喃自语,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与忧虑。
他内心也存侥幸,或许……或许纪仁此去,真能凭借其才学与赤诚,
在乱局中开辟一方净土,为百姓谋得一丝喘息之机?
或许,宁王并非全然为私,亦有安邦定国之志?
这丝侥幸,微弱如风中烛火,却支撑着他做出了决定。
“来人。”孙承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先生。”一名侍立门外的年轻弟子应声而入,恭敬行礼。
“去唤纪仁来见我。”
“是。”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方正,眼神清亮而坚定的青年快步走入书斋。
他约莫三四十许岁,气质沉稳,步履间带着一股干练之气,正是孙承安的得意门生,宋纪仁。
“学生宋纪仁,拜见先生。”宋纪仁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孙承安看着他,目光复杂,既有期许,又有深沉的忧虑。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纪仁,坐。”
宋纪仁依言在书案下首的蒲团上跪坐,腰背挺直,目光坦然地看着老师。
“开荣府之事,你可知晓?”孙承安问道。
“学生略有耳闻。”宋纪仁点头,神情凝重,
“倾朝客作乱,生灵涂炭,知府许不凡殉国,秩序崩坏……实乃我大明南洋之痛。”
“宁王殿下持节南下,代天巡狩,平叛安民。”孙承安的声音低沉,
“方才,殿下于黄粱梦境中找到我。”
宋纪仁眼神微动,静待下文。
“殿下……欲请为师出山,暂摄开荣府知府之职,抚平创伤,重建秩序。”孙承安看着弟子,缓缓道。
宋纪仁微微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以先生之德望,宁王有此请,不足为奇。
“然则,”孙承安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疲惫,
“为师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恐难当此重任,有负殿下所托,亦愧对开荣府黎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宋纪仁,一字一句道:“为师……向殿下举荐了你。”
宋纪仁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他并非不知此去凶险,开荣府如今是龙潭虎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百废待兴,千头万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