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听涛阁”的静谧与黑暗,如同一个独立于世的茧,
将圆刚与那“女菩萨”的纠缠隔绝开来。
然而,这层隔绝并非绝对。
楼下,妙音坊一楼大厅的喧嚣,原本只是模糊的背景噪音,
此刻却陡然拔高,变形,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
“哐当——哗啦——!”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尖锐地穿透了楼层间的隔阂,紧接着是沉重的木器被掀翻的闷响。
“妈的!开门迎客的婊子,真当自己还是官宦小姐?!”
一个粗鲁,带着浓重方言和酒气的咆哮声炸开,压过了靡靡之音,
“老子让你来陪酒,摸一下怎么了?掉一块肉了?!”
这声音充满了蛮横与下流的戾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在妙音坊精心营造的纸醉金迷上,狠狠划开一道口子。
一楼大厅瞬间乱作一团。
原本在舞池中摇曳,在卡座里调笑的客人们纷纷惊惶躲避。
几个穿着粗布短褂,敞着怀露出黝黑胸膛的漕帮水手,
正满脸通红,醉醺醺地围着一个身着素雅枭式旗袍的女子。
为首的水手身材魁梧,脸上横肉虬结,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正死死攥着女子纤细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刚刚从她胸前滑落,脸上带着猥琐而得意的狞笑。
那女子脸色煞白,眼中含泪,旗袍的盘扣被扯开了一颗,
露出一点雪白的肌肤,她奋力挣扎,却如同被铁钳夹住的小鸟。
“臭娘们!装什么清高!”另一个水手一脚踹翻,
旁边一张摆满酒水点心的矮几,玻璃杯,果盘滚落一地,汁水四溅。
“妙音坊不就是个高级窑子吗?摸你是看得起你!”
“就是!我们漕帮的兄弟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玩个女人怎么了?”
又一个水手抄起旁边的凳子,狠狠砸向一个装饰用的青花瓷瓶,碎片飞溅,吓得附近的客人尖叫着后退。
他们显然是借酒撒疯,故意寻衅。
目标很明确,就是妙音坊本身。
或许是眼红这里的生意,或许是背后有人指使,要试探或者打压这个新港新崛起的销金窟。
场面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盘狼藉,昂贵的酒液混合着果品汁水,在地上肆意流淌。
客人们惊慌失措,女侍们花容失色,尖叫声,哭喊声,怒骂声和漕帮水手粗鄙的谩骂声混杂在一起,
震耳欲聋的音乐,此刻反而成了混乱的帮凶,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渲染得更加刺耳和疯狂。
“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今天不给老子一个说法,老子拆了你这破地方!”
为首的水手一把推开被他抓住的女子,那女子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他则叉着腰,对着四周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时,通往楼上的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超哥阴沉着脸,带着两个同样穿着绸衫、但眼神凶狠的手下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楼上听到侍者汇报“漕帮闹事”时,脸色就变了,
此刻亲眼看到一片狼藉的大厅,和嚣张跋扈的漕帮水手,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混乱的边缘,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闹事的水手,如同在看几具尸体。
他带来的两个手下,则悄无声息地分开人群,堵住了通往大门和侧廊的路径。
“谁他妈在这里放屁?”超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他缓步上前,皮鞋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几个漕帮水手闻声转头,看到超哥和他身后那两个明显不好惹的手下,
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但仗着人多和漕帮的招牌,依旧梗着脖子。
“你他妈又是哪根葱?”为首的水手瞪着超哥。
超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我是你超哥。妙音坊的规矩,看来你们是忘了?”
“规矩?什么狗屁规矩!”水手头目啐了一口,
“老子只知道,花了钱,就得让老子痛快!”
“痛快?”超哥眼神一厉,
“跑到妙音坊撒野,打砸东西,调戏我们的姑娘,这就是你找的痛快?”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手下如同鬼魅般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只听得“啪!”一声脆响,刚才还嚣张叫嚣的水手头目脸上,瞬间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你……你敢打人?!”水手头目捂着脸,又惊又怒。
“打你?”超哥冷笑,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快’!”他环视一圈其他几个被震慑住的水手,
“漕帮?哼,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妙音坊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今天砸坏的东西,吓跑的客人,还有姑娘受的惊吓,十倍赔偿!”
“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把你们几个沉到海底喂鱼!滚!”
最后那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明晃晃的杀意。
那几个漕帮水手,被超哥的气势和手下那狠辣的一巴掌彻底镇住了,酒也彻底醒了。
他们看着超哥和他手下那冰冷的目光,再看看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拢过来的,
更多穿着统一服饰、眼神不善的妙音坊打手,顿时怂了。
水手头目捂着脸,眼神怨毒地瞪了超哥一眼,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灰溜溜地推开人群,
在一片鄙夷和唾骂声中,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妙音坊的大门。
超哥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脸上的阴鸷并未散去。
他挥了挥手,手下立刻开始指挥清理现场,安抚客人,处理受伤的女子。
他则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楼板,望向了七楼“听涛阁”的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这圆刚,恐怕逃不出手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