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看着李枭与陈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与建材堆的阴影里，
那躬着的身子，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微微活动了一下。
她维持着送客的姿势太久，腰背都有些僵硬酸痛。
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谦卑惶恐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威严与鄙夷的不屑。
她颠了颠手中那锭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金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羞怒。
“来人。”她的声音淡然，已恢复了惯常的镇定与气度。
几个吓得腿软的管事，连滚爬爬地凑上前，连看都不敢看地上流淌的血迹。
“按那位爷的要求，最好的木料、砖瓦、钢材，有多少算多少，立刻装车。”
红玉的声音平稳，“再抽调我们手里最好的工匠队，跟车过去。”
“天黑之前，必须送到他指定的地点，动工！”
“质量和速度，关乎你们的脑袋，也关乎我的！”
“是！掌柜的！”管事们哪敢怠慢，连声应下，慌忙去安排。
红玉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决绝。
“石三的尸体，烧了，别留痕迹。”她丢下这句话，再不回头，快步走向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进门后，她反手闩上门栓，穿过看似杂乱堆放货物的前厅，在一座巨大的红木货架后停住脚步。
她伸手在货架上，某个不起眼的雕花节点上用力一按，伴随着机括轻微的“咔哒”声，
货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石砌阶梯。
红玉快步走下阶梯，阶梯尽头，豁然开朗。
与外界粗陋的仓库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处装修极为考究，充满大明本土风格的宅邸。
青砖铺地，楹柱雕梁，宫灯高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厅内陈设古雅，紫檀木家具，青花瓷瓶，
墙上是水墨山水，一派宁静祥和，将外界的腥风血雨彻底隔绝。
厅内，四名身着劲装，背负长剑的侍女静立四方，气息内敛，眼神锐利，显然身手不凡。
书桌之后，一位身着素雅青衫的女子正执笔书写。
她面容清丽，气质沉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深邃与威严。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是笔下微微一顿。
红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将那锭金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大人，事情处理好了。”
“那位……李枭大人，他行事狠绝，石三威胁的话，才说出口，便……”
她顿了顿，语气仍带着一丝后怕，“不过，他倒是付了定金，这是十两金子。”
青衫女子苏荃，终于搁下笔，目光扫过那锭金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付了钱？倒是少见。”
“看来此人做事，并不全依仗武力蛮横，还有些常人的道德观念。”
红玉有些不解，低声道：“大人，既然您早已查明他的身份，知晓他是新晋的锦衣卫，”
“为何不干脆亮明身份，召他前来听命？以大人之势，他岂敢不从？”
“何必还由着他，在我们地盘上如此撒野，平白折损我们的人手。”
苏荃微微摇头，笑意里带着洞察人心的通透：“红玉，你还是太单纯。”
“此人虽入职锦衣卫，却非世代勋贵，家族世袭，而是从底层江湖爬上来的。”
“他的忠心，能对朝廷几分？又能对我们这太后的势力几分？”
“如今时局微妙，各方势力倾轧，贸然暴露，若引出不必要的麻烦，得不偿失。”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虚无的黑暗：“更何况，他初入锦衣卫，又是武道序列的狂徒，脾性最难捉摸。”
“万一是个桀骜不驯，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的，我们这层关系一亮，就等于把他推到了对立面，反而打草惊蛇。”
“你看他今日所为，看似鲁莽霸道，实则反其道而行之，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存在，搅动局面。”
“这等人物，要么收服为己用，要么……就得在其羽翼未丰时彻底剪除。”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这批建材……”红玉问道。
“照他说的办。”苏荃转过身，语气淡然，
“不光要快，质量更要无可挑剔。工匠队也一并配齐，听他调遣。”
“就当是……结个善缘，也看看他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他来这三宝颜，是为了打探情报，与我们的目的不冲突。”
“属下明白。”红玉躬身应下，心中稍定，转身欲退。
苏荃的目光，却扫过厅内那四名侍女，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柔和了些许，
“你们四个，在沐王府里待得好好的，非吵着跟我来这苦寒的三宝颜，我真是想不通，你们到底图个什么。”
四名侍女闻言，互相看了看，纷纷吐了吐舌头，做出俏皮的鬼脸，
方才那股精干冷冽的气息一扫而空，露出了少女的本性。
其中一个名叫沐瑶的姑娘娇声道：“苏姐姐，沐王府里天天规矩多得要命，无聊死了！我们就想出来见见世面嘛！”
另一个叫方然的也接口道：“是啊苏姐姐，听说这南洋风光壮阔，还有佛郎机红毛鬼，多好玩呀！”
苏荃看着她们天真烂漫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好玩？这里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我的任务，是要在佛郎机与大明之间煽风点火，挑起事端，”
“好让内阁那些老爷们下定决心，加快推进南洋布局。”
“我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时间陪你们玩耍？”
“我们知道啦苏姐姐！”四女齐声应道，吐了吐舌头，
“我们会老老实实待着，绝不给您添乱的！”
苏荃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只能道：“罢了，你们切记，万事小心，这三宝颜，很快就不会太平了。”
她的目光投向门外，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那个名为李枭的男人，正搅动着一池浑水。
这场戏，看来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