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邦城第七区警署，署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窗外海风拍打窗棂的呜咽。
李枭端坐于宽大的案几之后，指尖缓缓划过摊开的一摞卷宗。
这些是从警署的档案库里调出的，关于第七区，乃至整个桑邦城一些“特殊”人物的详尽资料。
纸张陈旧，带着淡淡的霉味和墨香，记录着的却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罪恶。
苏荃静立在一旁，身着那身素雅宫装，与这充满现代气息的警署格格不入。
她此刻的身份，与其说是太后身边的奉仪，不如说是李枭暂时“扣留”在身边的，一件极为特殊的“秘器”。
昨夜那场疯狂的“双修”让她精气神看似恢复，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复杂。
她看着李枭专注的侧脸，终于按捺不住，轻声打破寂静：“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李枭闻声，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手指重重敲在面前那堆厚厚的资料上，
“就从这里。这些人，便是入局的节点。”
苏荃依言俯身，拾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目光扫过，她秀美的眉头便渐渐蹙起。
卷宗记录的并非佛郎机人，而是清一色的明人面孔。
有在桑邦城扎根数十年的富商，有依附洋人，担任低级吏员的胥吏，甚至还有几个在底层颇有名气的帮派头目。
资料详实，每一条罪证都清晰罗列，勾结洋人，哄抬物价，压榨同族，
替佛郎机人催缴重税，甚至出卖同胞给美洲人充当羔羊……桩桩件件，无不令人发指。
这些人，早已没了故国之念，心甘情愿做了佛郎机统治的鹰犬。
她放下卷宗，指尖有些发凉，看向李枭，眼神中少了些之前的屈辱挣扎，多了几分凝重，
“这些人的确该死。但……若无故拿办，恐遭非议，对于取得索菲娅的信任，未必是好事。”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即便是宫中的倾轧，也往往需要引经据典，寻找合乎礼法的借口，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哪怕是构陷，也要做得像模像样。
李枭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带着回音，透着一股草莽出身的狠戾与不羁，
“非议？苏奉仪，你还是没看清这南洋的地界。”
“官字两张口，黑的是白的，死的也能说成活。我想动他们，何须理由？”
他身子前倾，目光如实质般的刀锋，刮过苏荃的脸颊，
“他们是蛀虫，是毒瘤，光天化日之下鱼肉百姓，这难道不是理由？”
“还是说，你觉得需要我专门准备一些证据，呈递给索菲娅，等她批复下来再动手？”
苏荃愕然，一时语塞。
她确实忘了，在这佛郎机统治的化外之地，李枭这种掌握了，
实际暴力机构的底层实权者眼中，所谓的程序正义，不过是弱者的自缚。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李枭过于锐利的视线，假装整理了一下衣袖，
以此掩饰那一瞬间流露出的露怯，迅速转移了话题，
“即便如此……铲除了这些人，就能拿下桑邦城么？”
“佛郎机人的火炮舰船，可不是靠杀几个走狗就能抵消的。”
李枭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转移动作，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拿下桑邦城？不，清理这些内鬼，只是剪除佛郎机的羽翼。”
“你以为佛郎机人凭什么统治这座城？他们人口稀少，兵力有限，靠的无非是坚船利炮的威慑，以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量像这些卷宗里一样的明人、摩洛人，”
“以及其他各族的败类，充当他们的税吏、打手、眼线。这就是他们的统治根基，以夷制夷。”
“我们先拿下这些节点，剪除其爪牙，断了他们耳目手脚。然后，”李枭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抄没这些人家产，用这笔钱，去武装更广大的底层劳动者！”
“那些被盘剥，被压迫、求一口饱饭而不得的苦力、渔民、工人！”
苏荃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美眸圆睁，下意识地反驳，
“底层劳动者？他们手无寸铁，一盘散沙，能有何作为？”
“历史上从未有过靠他们成事的先例！”
这在她的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读书人，士大夫，贵族才是历史的主角，泥腿子们不过是数字和背景板。
李枭却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被碉堡分割出的，属于贫民窟的灰色天空。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穿透了海风的呼啸，
“有。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再受欺凌，让他们过上，有尊严、有希望的日子。”
“他们爆发出的力量，足以移山填海。”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荃，那眼神里有狂热，有坚信，
更有一种苏荃，从未在任何王公贵族身上见过的，源于底层的磅礴自信，
“佛郎机人的火炮厉害，但如果他们的补给线被切断，他们的仓库被点燃，”
“他们的每一个据点，都受到成千上万愤怒民众的骚扰和攻击，他们的士兵每走一步都要提心吊胆……”
“那么，再强的武力，也会被活活拖垮，淹没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之中。”
“到时候，我们只需要集中精锐，拖住佛郎机人的高层武力，和那些军舰上的火炮，”
“剩下的，就交给那些想要活下去，想要过更好日子的人。”李枭的结论简洁而致命。
苏荃彻底怔住了，如遭雷击。
她站在原地，脑海里翻江倒海。
李枭所描述的图景，是她读遍宫中藏书，也未曾见过的惊世骇俗之论。
不依靠天命所归，不依靠圣贤教诲，而是将力量之源，直指最卑微的草芥苍生。
这太过大逆不道，却又……在逻辑上有着一种粗粝，而无可辩驳的合理性。
尤其是想到昨夜双修时，李枭那磅礴如海的内力，以及他言语间，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
一种莫名的冲动和信服感，竟然压过了她内心的震骇与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