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飞速驶过,风驰电掣。
李枭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方才在万国商会大楼里,那场雷霆万钧的戏码,似乎并未在他心头留下半分涟漪。
苏荃坐在旁边,膝上摊着账册,手中哪些笔,偶尔指间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枭哥,”苏荃头也不抬,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李枭耳中,
“万国商会的款项,三日内到位,问题不大。”
“但接下来哪些大明商会和摩洛土著商会……恐怕不会这般顺遂。”
李枭眼皮都未抬,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淡漠的回应:“顺遂?那便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顺遂。唯有骨头硌牙,啃下去才有滋味。”
苏荃唇角微勾,不再多言,笔尖却更快了几分。
回到警署,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署内警员见李枭回来,无不挺直腰板,目光中敬畏更甚。
方才的消息,怕已如野火般传遍了这个权力的巢穴。
“猴子!”李枭脚步不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值班室。
“到!”一道精悍的身影如豹子般窜出,他眼神不再胆怯,变得自信起来,与原来在秉公社时判若两人。
“派人,去请明人商会的各位‘大佬’,还有摩洛土著那边的头面人物。”李枭吩咐,
“告诉明人那边,就说本官初来乍到,欲聆听乡贤教诲,共商殖民地繁荣大计。”
“摩洛那边,就说有笔厚礼相赠,关乎他们部族未来。”
“是!”猴子应得干脆,眼中没有丝毫疑问。
他太了解这位上司的手段,既然请,那就得请得来,请不来……那就得有请不来的法子。
“会议室布置一下。”李枭补充,脚步迈向主事办公室,
“要敞亮,通风要好,让各位‘客人’能清楚看到窗外的风景……以及门口站着的值勤弟兄。”
“明白!”猴子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到半个时辰,警署二楼的大会议室已被清空。
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然而,与这表面的整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肃杀的氛围。
李枭端坐主位,苏荃侍立一侧,记录如常。
而会议室四周,每隔三步,便是一名持枪警员,枪口朝上,眼神如鹰,将整个会议室衬托得如同军帐。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冰冷的枪管上跳跃,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脚步声杂乱传来。
明人商会的几位代表率先被“请”到,个个面色各异。
有胖硕如杰拉德的,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显然是惯于钻营之辈;
有面容清癯,眼神闪烁的,带着几分书卷气,却掩不住精明算计;
也有面色阴沉,昂首挺胸,带着世家子弟傲气的,
尤其是其中一位身着锦缎长衫,手持折扇的中年人,
正是江南钱氏在此地的掌舵人钱炎平,其家族与大明国内如日中天的新东林党交往甚密。
摩洛土著的代表姗姗来迟,且只来了两拨。
一波是相对温和,已初步接受殖民秩序的部落长老,神情忐忑;
另一波则是以年轻勇武著称的卡里姆酋长,他身后跟着两名彪形大汉,浑身散发着蛮荒的戾气,
显然对这场“邀请”颇为不耐。
而原本该来的几个武力强横的部落首领,果然如苏荃所料,根本未曾露面。
李枭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同帝王检阅臣属。
他并不急着开口,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单调的叩击声,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敲在每个人心头。
“诸位,”良久,李枭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本官新任甲必丹,今日请各位前来……”
“不过同先前与万国商会诸位同仁所言一般,需要钱!”
“总督府为维持殖民地安稳,保障各位生命财产安全,需筹措一笔城防与慈善经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面色变幻的明人富商身上,
“各位皆是乡梓贤达,远渡重洋,在此兴业,自是心系桑梓,也该为这片土地的安宁尽一份力。”
“数额嘛,参照万国商会的标准,各位商号,量力而行即可。”
他这话看似宽松,实则阴狠。
万国商会那笔巨额捐款已是众所周知,此刻说“量力而行”,无异于将明人商会架在火上烤。
若捐得少了,便是“不尽力”,便是“不顾大局”。
果然,那几个谄媚的富商立刻表态:“大人所言极是!我等愿为殖民地安稳出力!捐!一定捐!”
其中一个甚至抢着道:“我‘福兴号’认捐二十万银元,略表寸心!”
李枭嘴角微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时,一个瘦高的商贾忍不住抱怨:“大人,这……这未免也太急切了些。”
“生意场上,周转艰难,还望大人宽限时日,减少些数额……”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老者便嗤笑一声:“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某经商半生,从未见过这等明火执仗的‘募捐’。”
“李大人,你虽顶着甲必丹之名,终归也是大明子民吧?”
“如此盘剥同胞,就不怕寒了天下士绅之心,不怕被人骂一声数典忘祖么?”
这顶帽子,比杰拉德那顶更狠,直指民族大义。
李枭终于抬起眼,看向那老者,目光平静无波:“数典忘祖?老先生言重了。”
“本官只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此地,总督府便是君。”
“维护秩序,筹集防务,便是忧。至于盘剥?”他轻笑一声,带着刺骨的寒意,
“比起各位利用信息之差,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从同胞和土著身上刮取的脂膏,本官的募捐,可谓慈悲为怀了。”
那老者气得胡子发抖,却一时语塞。
一直沉默的钱炎平终于开了口,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声音清脆,
“李大人好伶牙俐齿。只是,凡事讲究个规矩。”
“我钱氏一门,诗礼传家,在此地经商,依的是佛郎机律,守的是商约。”
“你这般巧取豪夺,置佛郎机法度于何地?”
“莫忘了,我钱家与朝中诸公,多有往来。”
“你今日强索一分,他日大明海军巡阅至此,这账,又该如何算?”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家族背景,又隐隐威胁要以大明官方施压。
旁边几个与东林党有些关联的富商顿时有了底气,纷纷附和。
“不错!钱,我们没有!”
“李大人若要强来,不妨想想后果!”
“难道真当我大明无人,任你在此胡作非为不成?”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