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艺霏抿了一口,将话题转向正事:
“过几日我便回京州。
光明峰的方案,您考虑得如何?这是京州迄今规模最大的项目,若能联手,收益绝非寻常。”
林凡唇角仍噙着那抹笑。
同样的话他听过太多遍——谁都知晓光明峰是块肥肉,却非谁都能咽下。
王大陆的背景、李达康的关系,在山水集团盘根错节的势力前,不过脆弱的纸铠。
一旦风云翻涌,李达康势必最先抽身。
届时投下的巨资,只怕是为他人织就嫁衣。
纵使山水集团倾塌,谁能保证没有第二、第三个“山水”
崛起?
李达康从来不是稳妥的倚仗。
除非……能找到更坚实的山峦。
但他未说破,只是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玻璃底碰出清脆一响。
大陆集团想要接触那两位关键人物中的任何一位都难如登天,除非他亲自出马寻觅时机。
然而一旦踏出那一步,便意味着无可避免地要陷入生死相搏的漩涡之中。
这确实是他反复权衡的难题。
若想搅动风云,便须投身局内;若只愿安稳经营,就该彻底远离光明峰计划。
放弃这个项目,不过损失数百亿的利润;可一旦参与,便是踏入非胜即亡的厮杀场。
此刻的抉择,宛如立于命运的分岔口,每一步都指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静默良久,林凡终于出声:“我尚在斟酌,此番就不随你前往京州了。
但我有个提议——倘若你回去后能确定,只要我注资便能拿下光明峰项目,再告知我也不迟。
届时商议合作,为时未晚。”
若王大陆无法借李达康之力取得项目,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倘若真能拿下,即便日后有人争夺,他也不惧卷入这场生死博弈。
此刻他所需要的,是一句确切的承诺,才能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否则全力一击却落空的滋味,实在令人窒闷。
王艺霏眼中亮起希冀的光芒,欣然应道:“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投资,光明峰项目必定属于我们。”
“你先回去问明情况再说。
这件事的决断权不在你,而在李达康。”
光明峰项目由李达康一手推动,他才是关键所在。
王艺霏举杯:“林总,那你静候佳音便是。
来,干杯。”
初步共识既成,两人心境皆舒。
畅饮至近十一点,林凡移至王艺霏身旁,将手轻覆在她膝上:“今夜可否邀我至贵处小坐?”
王艺霏轻咬下唇。
她尚未做好全然投入的准备——若林凡最终不愿投资,她的付出岂不自费?
但她深谙世情,明白若不给予些许甜头,难以令男人念念不忘。”我住处不便,不过……林总此刻可否陪我去一趟洗手间?”
酒吧的洗手间向来是暗流涌动之地。
林凡怎会不解其意?“你是想……”
“有些渴了。”
“哦?”
王艺霏主动牵起林凡的手走向洗手间。
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走出。
回到座位又饮片刻,王艺霏欲起身告辞。
林凡亦无意久留,二人一同离席。
刚走出卡座,林凡蓦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独坐饮酒。
真是巧遇。
既然如此,他便不必急着离开了。
林凡驻足:“你先回吧。
碰见位朋友,我去喝两杯。”
王艺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领神会地一笑:“那就祝你尽兴。”
目送王艺霏走出酒吧,林凡朝那熟悉的身影走去。
不是别人,正是众诚集团副总裁苏明玉。
只见她独自啜饮,神色间凝着淡淡哀伤,周身空无一人。
林凡近前招呼:“这位女士,可否坐下陪你喝几杯?”
苏明玉原本垂首 ** ,闻声抬头竟是林凡,又见他形单影只,连忙起身伸手:“林总……真巧啊。”
林凡礼节性轻握其手:“在酒吧不必如此正式。
什么总不总的,叫我名字就好。”
“那……你一个人?”
“刚到。
你呢?”
“我也独自消遣。”
既然偶遇,虽分属对立企业,但此刻不谈公务又是旧识,她也不便推拒。
林凡落座自斟一杯,与苏明玉相碰。”你怎也独自在此?”
“失眠,出来散心。
你呢?”
“同样。
不过我看你不像失眠,倒似心事重重。”
苏明玉勉强一笑。
她确有烦忧,但尚未与林凡熟稔至交心的程度,自然不愿多言。”林总看错了,只是寻常消遣罢了。”
“是吗?那我替你唤两位陪酒?既来此间,当尽欢才是。”
“林总说笑了,我不喜那般场合。
你若觉寂寥,倒可自便。”
“我也从不沾染那些。”
“这话可不由衷。”
“何以见得?”
“我敢断定,你绝非不解风月之人。”
林凡朗声大笑,举杯与她轻碰。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苏明玉双颊已染上薄红。
酒精如无声潮水漫过理智的堤岸,她感到舌尖开始不受控制。
林凡没问缘由,倒是她自己将话题引向了心底的积郁。
“林总的家里……一定很温暖吧?”
“嗯,很温暖。”
“能教教我怎样维系这样的关系吗?”
“我没有父母,没有伴侣,也没有兄弟姐妹。”
——原来温暖的原因竟是如此?
苏明玉怔住了,随即失笑出声:“林总真会开玩笑。”
林凡眼里掠过一丝狡黠。
家家都有难解的结,苏家那团乱麻,即便以他两世为人的阅历也未必能理顺。
今夜她独坐买醉,多半又为家事所困。
“是家里的事让你烦恼?”
他直白问道。
苏明玉没有立刻回答,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醉意如雾升起,她需要一处倾吐的缝隙,而眼前这人恰成了临时的树洞。
她断断续续说起那个令人疲惫的家:童年时母亲偏心的目光,成年后与二哥冰封般的关系,如今父亲种种折腾更令她身心俱疲。
林凡静静听着,未曾打断。
即便她不开口,他也知晓苏家的光景——夸夸其谈的长子,依赖成性的次子,惯于兴风作浪的父亲,简直是一手烂牌。
整个苏家唯一清醒的恐怕只有苏明玉和两位嫂嫂。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任谁都会 ** 至绝境。
她能支撑至今,已属不易。
待她语毕,林凡轻声建议:远离那个消耗她的原生家庭,愈远愈好。
可苏明玉摇头。
她做不到。
表面上对父亲冷若冰霜,却无法真正狠心置之不理;失业归国的大哥暂居她的屋檐下;自幼不睦的二哥,又因父亲同住而不得不往来。
无数丝线缠绕成网,她困在其中寸步难行。
而这一切的根源——母亲——早已不在人世。
死结无解。
她又去拿酒瓶,林凡轻轻按住杯沿:“够了。
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既然斩不断牵连,就试着在困局里找一条路。
** 自己解决不了问题。”
苏明玉倚着沙发背,笑容里透着倦意:“你连家都没有……倒挺会安慰人。”
这话似细针轻刺。
林凡挑眉——好心反遭一击?
“你真够可以的。”
“哼,刚才你不是和那位去了洗手间?还有闲心管我?”
原来她早看见了。
林凡索性坦然承认:“只是碰巧同行而已。”
“别装啦,我又不是孩子。”
“那……我们也去?”
“做梦。”
林凡轻笑,将酒杯推回她手边。
女人心思变得真快,方才还视作知己倾诉,转眼便竖起藩篱。
“继续喝吧,”
他举杯,“传说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
苏明玉瞥他一眼:“就算我醉了,你也休想。
敢越线,保证让你余生都在铁窗里反思。”
“听起来很 ** 。”
“你最好别试。”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又几巡过后,苏明玉终于支撑不住,起身时脚步虚浮。
林凡上前扶住她手臂:“别逞强了。
地址告诉我,免费送你回去,不收费,也不碰你。”
她本想拒绝,却连走向门口的力气都没有,只得低声报出住处。
车内,她刚入座便沉入睡梦,头轻轻歪向车窗一侧。
她的酒量素来 ** ,此刻借着酒意将心事尽数倾吐,便又多饮了几杯。
能在酒吧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已算难得。
林凡坐在驾驶座上,摸出手机对着副驾驶座上的人拍下两张照片——留着日后给她瞧瞧醉态。
照着苏明玉先前说的地址,他将车开到她住处。
仍是那栋别墅,车刚停稳,他便将她从车里抱出来。
到了门前才见是密码锁,而怀里的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站在紧闭的门前,林凡正盘算着要不要干脆破门,忽然想起她在酒吧提过,如今是与大哥一家同住。
屋里应当有人。
他收起那点念头,抬手按了门铃。
一楼的灯很快亮起,脚步声匆匆而下。”来了!”
那道嗓音温润柔和。
想必是苏明玉那位大嫂吴非了。
林凡心中微微一动。
门开了,果然是吴非。
睡衣外随意披着长发,素净的脸上仍看得出秀致的轮廓,眉眼间蕴着几分娴静的气韵。
她看见林凡抱着昏睡的苏明玉,目光里露出些许陌生与询问。
“你好,我是苏明玉的朋友。
她喝多了。”
“快请进。”
吴非侧身让开,关上门便引着林凡往二楼去。
苏明玉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
将人安顿在床上后,吴非才松了口气,转身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麻烦你了。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林凡。
你呢?”
“我是明玉的大嫂,吴非。”
两人轻轻带上门下楼。
吴非送到玄关处,再次道谢。
林凡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像是随口问道:“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吴非一怔,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我是明玉的大嫂呀,你忘了?”
“哦,对。”
林凡像是才回过神来,笑了笑,“我也有些醉了。
那……方便加个微信吗?”
“这……不太合适吧?”
***
第二天近午时分,苏明玉才从昏沉中醒来。
她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昨夜零碎的记忆逐渐拼凑起来——那些关于家庭、关于自己的话,本不该对林凡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