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芬忙递上纸巾,高育良则从书房缓步走出,静静点了支烟。
待梁璐哭声渐歇,他才温声开口:“心里委屈,说出来就好。”
梁璐抹去眼泪,挺直脊背:
“高老师,我今天来……是要告祁同伟的状。”
高育良指间的烟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夫妻寻常争执,此刻却隐隐觉出——此番风雨,怕是不那么简单了。
高育良嘴角维持着礼节性的弧度,示意对方继续。
梁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尖锐:“祁同伟和山水集团那个高小琴,他们之间不清不楚!这事,你不能不管!”
话音落下,高育良面上那层惯常的浅笑倏然褪去。
过去梁璐与祁同伟的争执,无非是些家庭琐碎的龃龉,从未波及山水集团,更不曾指名道姓牵扯出高小琴。
这一次,风向显然不同了。
那两人之间秘而不宣的联系,他是知情的,若真要论起这层扭曲的关联,他甚至不得不对祁同伟换一个亲属间的称谓。
毕竟,他与高小琴那位常年居于港岛的妹妹,有着法律上的纽带。
因此,对于祁同伟与高小琴的事,他素来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
如今这层窗户纸竟被梁璐捅破,局面便陡然棘手起来。
他心下同时升起一丝疑虑:祁同伟行事向来谨慎,何以这次留下了把柄?
片刻间,高育良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重新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舒缓:“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倒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有人专门给我递了消息!”
梁璐的情绪仍很激动。
“专门?”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这意味着,是有人蓄意借此做文章,想通过梁璐来给祁同伟制造麻烦。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调依然平稳:“据我了解,祁同伟与高小琴确实相识,但也仅是相识。
特别的关系?我从未听他提起。
恐怕你是被人当枪使了。”
“不可能!那人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来利用我。”
“怎么不可能?”
高育良轻轻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祁同伟的位置,盯着的人不知凡几。
多少人巴不得他行差踏错。
你行事说话,务必谨慎,切莫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林凡的目标不是祁同伟,是冲着高小琴去的!”
梁璐脱口而出。
“林凡?”
高育良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只稍作引导,关键的名字便已浮出水面。
梁璐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但既已泄露,索性不再遮掩,将林凡与山水集团之间的纠葛原委大致陈述了一遍。
听到这里,高育良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消失,眉头逐渐蹙起。
李达康主导的光明峰项目,他自然知晓其分量,那是李达康极为看重的政绩工程。
他也风闻山水集团通过某些非常规手段,已经将大风厂的地皮收入囊中,一转手便是巨利。
但他未曾料到,高小琴与祁同伟的胃口竟不止于此,他们图谋的似乎是整个光明峰项目。
这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李达康的立场向来分明,对他们这个所谓的“汉大帮”
从无好感,即便项目搁浅,也绝无可能落到山水集团手中。
祁同伟此举,不仅野心过大,时机更是险恶,极易引火烧身。
一旦祁同伟出事,顺藤摸瓜之下,他这个老师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更让他心底一沉的是,林凡既然能探知祁同伟与高小琴的隐秘,那么,自己与高小凤的那层关系,是否也已不再安全?
电光石火间,高育良已有了决断。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色转为严肃:“这件事,我会过问,给你一个交代。
但你要记住,在外务必谨言慎行,这些话传出去,对祁同伟的前途影响极大,明白吗?”
得到高育良出手的承诺,梁璐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
她深知祁同伟对这位老师的敬重与顺从。
又稍坐片刻,梁璐便告辞离去。
高育良径直回到书房,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喘息和琐碎杂音,显然接电话的时机颇为不妥。
高育良一言不发,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再次响起,这次那头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高育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下次若不方便,不必勉强接听。
成何体统?”
“老师,是我的错。
主要是担心您有急事。”
“罢了,说正事。”
高育良不再赘言,将梁璐来访的前后经过,包括“林凡”
这个名字,清晰地转述给祁同伟。
祁同伟听闻竟是林凡主动找到梁璐来发难,立刻保证会妥善安抚梁璐,请老师不必为此忧虑。
然而高育良忧虑的远非他们夫妻关系。
他直指核心,提醒祁同伟,林凡手中可能掌握着更多底牌,光明峰项目这块肉,眼下已是烫手山芋,不宜再觊觎。
但祁同伟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奈与狠厉: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此刻即便他肯收手,林凡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只能向高育良保证,会尽力周旋,不让自己陷于险境,随即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祁同伟低头看向依偎在身边的高小琴,长长叹了口气:“这个林凡,比我们预想的更难对付。
必须尽快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高小琴轻轻点了点头。
方才电话里的对话,她已听得 ** 不离十。
林凡的反击并非空穴来风,他手中必然握有旁人不知的凭据。
这场博弈的胜负,取决于谁先一步将对方送入牢笼。
“给举报人的口信传到了吗?”
“放心,已经递到了。
监察院很快会重启对林凡的调查。”
“但愿这次,他再也无处可逃。”
***
林凡未曾料到,祁同伟与高小琴竟会借他投资李倩服装公司一事大做文章。
晨光初透,林华华与陆亦可又一次立在林凡的房门前。
举报线索称,林凡通过对李倩公司的注资,迂回向李达康行贿,从而换取光明峰项目的开发资格——因此,她们再度前来,要求他随行接受讯问。
陆亦可按下门铃,片刻后,大门缓缓开启。
林凡依旧如上次那般,只着一条贴身短裤,见是她们,顿时面露不耐:“怎么又是你们?”
早知来者是这两人,他连门都不会开。
陆亦可目光一低,又迅速抬至林凡脸上:“公务需要,请你立即随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又要跟你们走?这回是什么名目?”
“无可奉告。
你只需跟我们离开。”
“如果我不配合呢?”
二人对视一眼,林华华语气转硬:“若你拒绝配合,我们有权协调警方采取强制措施。”
林凡轻轻一笑:“行,我跟你们走。
进来吧,我换身衣服、洗漱一下,需要时间。”
两人只得跟进屋内。
行至客厅,林凡浑然不顾身后有人,顺手便脱下身上仅有的衣物。
——只剩一件了,还当着她们的面,简直荒唐!
“啊!”
一声低呼,两人慌忙背过身去。
“你是不是有毛病?”
“没看见我们还在这儿吗?”
“快穿上!”
不料下一秒,林凡坦然走到她们身后,拍了拍两人的肩:“这是我的住处,即便赤身走动也是我的自由,你们凭什么干涉?”
两人肩头微微一颤。
此刻林凡不着寸缕立在背后,实在令人难堪。
她们谁也不敢回头,默契地冲向大门,逃离了现场。
门外,背靠墙壁,二人长长舒了口气。
在监察院履职多年,她们经手案件无数,向来只有被调查者见到她们胆战心惊。
唯独林凡截然不同,反倒让她们手足无措。
面面相觑之间,颊边皆浮起淡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在门外静候近半小时,林凡才推门而出。
“好了,走吧。”
两人强作镇定,仿佛方才什么也未发生。
上车后,林凡又开始故意逗弄她们。
直白地问:刚才是不是把他看光了。
两人气得几乎想动手——她们哪里敢看,根本是避之不及。
“你闭嘴……”
陆亦可甩来一记白眼。
林华华更是咬紧牙关,想摸出械具威慑。
林凡却毫无惧色,反而向林华华普法:自己只是被带去问话,并非嫌犯,若敢动用械具,便立即控告她们滥用职权。
被林凡搅得心烦意乱,二人最终妥协,同意加了他的微信,才换来车内片刻安宁。
抵达监察院,两人面色沉郁地将他带下车,送进审讯室,总算松了口气。
她们暗暗盼着,这次真能问出关键,将林凡绳之以法。
在审讯室 ** 片刻,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竟是陈阳。
林凡略感意外:这次负责问话的是她?
侯亮平那家伙去哪儿了?
“又见面了。”
陈阳坐下,取出纸笔。
林凡挑眉:“侯亮平呢?怎劳副院长亲自问我?”
“他夫人来了,今日抽不开身。”
“钟小艾到京州了?”
林凡脱口而出。
陈阳笔尖一顿:“你怎会知道?认识她?”
“不认识,只是听过名字。”
“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陈阳语气平静。
钟小艾的背景深不可测,远非他们所能触及,这话并非虚言。
林凡交叠双腿,淡淡一笑:“不过是侯亮平的妻子,我还需怕一个女子不成?”
“罢了,不提钟小艾。”
陈阳翻开笔录,“我们谈正事。”
行,我倒要听听这回又是什么名堂。
陈阳告诉他,仍是上次那位举报人,忽然改口供称他投资李倩的服装公司是变相向李达康行贿。
林凡听完,失笑摇头。
翻来覆去就这点伎俩?
祁同伟和高小琴莫非就想不出别的招数了?
他确实打算注资李倩的服装公司,可与李达康毫无干系。
林凡坦然说起前些日子登门拜访陈岩石,商议安置大风厂职工的事——正是打算将这批人安排进李倩的服装厂。
况且,他的资金还未到位呢!
单凭这事指控他变相贿赂李达康,实在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