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滑过喉咙的刹那，余光却陡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侧影。
几十步外，那抹清瘦的身影正推开一家网吧的门，迅速没入那片斑斓的光晕里。
陈佳佳整个人怔住了，酒杯悬在半空。
金家骏？网吧？这个时间？无数问号在脑中炸开，混杂着荒谬与刺痛的怀疑。
那个在教室里永远脊背挺直、连电玩城都嫌吵闹的人，此刻竟踏入了截然相反的世界。
“等我一下。”
她放下杯子，来不及解释便朝那扇玻璃门快步走去。
林凡的目光追随着她，稍作迟疑，也起身跟了上去。
网吧里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低嗡与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陈佳佳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排排闪烁的屏幕，终于在二楼角落定格。
金家骏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跃动，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疏离的专注。
一股酸涩直冲鼻尖——原来他不是对一切娱乐漠然，只是对她陈佳佳的热情漠然而已。
她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让这难堪的画面烂在心底。
可另一种滚烫的不甘攫住了她。
凭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他身后，一把扯下了那副耳机。
金家骏猛地回头，惊愕在脸上一闪而过：“陈……陈佳佳？”
他匆忙起身，视线掠过她，又落在随后走来的陌生男生身上，困惑地皱了皱眉。
“这话该我问你。”
陈佳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却掩不住颤抖，“外面说。”
三人站在网吧门外昏暗的街灯下。
陈佳佳抱着双臂，夜风也吹不散心口的窒闷。”解释。”
她吐出两个字。
“只是……玩会儿游戏。”
金家骏别开视线。
“只是玩游戏？”
她几乎要笑出来，“你从来不来这种地方！”
僵持中，一直沉默的林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恐怕不只是玩。
是在做游戏陪练，对吗？”
金家骏倏然抬头，看向林凡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仿佛被窥见了最隐秘的角落。
这反应无疑印证了猜测。
陈佳佳只觉得耳畔嗡鸣，比刚才更加难以置信。
游戏陪练？赚钱？在这个关乎前途的紧要关头？
“你疯了吗？”
她声音拔高，又强行压低，“小敏阿姨知道吗？你这是在挥霍时间！”
“别告诉她。”
金家骏的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恳求，“求你。”
“那就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金家骏沉默了片刻，终于卸下防备，声音低哑：“我爸……他在老家欠了债，讨债的人追到这儿了。
我是他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
陈佳佳愣住，所有愤怒瞬间被复杂的刺痛取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应该先顾好自己，想说他母亲知道该多伤心，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艰涩的质问：“所以……你还要回去？继续打？”
霓虹灯的光晕落在金家骏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唇和眼底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已是最清晰的答案。
“没错！不接单怎么赚到钱？”
金家骏扭头就要往网吧里走。
林凡赶紧伸手拦住他：“等等！网上找陪练的说不定是骗子，你别轻易相信。”
“你哪位？我的事轮得到你管吗？”
金家骏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网吧。
陈佳佳想跟进去，却被林凡轻轻拉住了。
有些话，对钻牛角尖的人说了反而适得其反。
回到车里，林凡看向副驾驶座：“刚才那男生，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吧？他母亲就是刘小敏，对不对？”
陈佳佳默默点了点头：“你都猜到了。”
“他不适合你，趁早放手吧。”
“别说了。”
陈佳佳鼻尖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林凡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低声安抚了许久，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小小年纪就为感情伤神，当心回家挨训。”
林凡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陈佳佳被逗得破涕为笑：“都没开始过，哪来的失恋。”
“可你的心情明明就被影响了。
今晚别回去了，我带你去散散心？”
“怎么散心？”
“当然是……找点最纯粹的方式放松放松。”
“想得美！”
陈佳佳嗔怪地推了他一下，“送我回家吧。”
车子停在楼下，陈佳佳推门下车。
林凡摇下车窗：“要是心情不好，随时找我。”
陈佳佳冲他扮了个鬼脸，挥挥手，转身跑进了楼道。
家里还亮着灯，陈卓果然还没睡。
见女儿回来，他随口问了句去了哪里。
陈佳佳没答话，只是窝进沙发里发呆。
她心里反复挣扎：该不该把金家骏做游戏陪练的事告诉刘小敏？
瞒着不说，等于看着他往岔路上走。
可如果说了，刘小敏一定会阻拦，金家骏挣不到钱，第一个就会怪到她头上——毕竟消息是从她这儿漏出去的。
思前想后，陈佳佳终于下定决心。
就算金家骏事后怨恨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耽误前程。
“爸……有件特别重要的事，你得马上告诉小敏阿姨。”
“什么事这么严肃？快说。”
“我刚才……遇见金家骏了。”
“在哪儿？”
陈佳佳把金家骏在网吧做陪练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
陈卓听得心头一紧。
他深知刘小敏对儿子寄予厚望，平日里绝不允许任何事干扰金家骏学习。
可金家骏那个父亲，怎么能如此糊涂？自己欠的债，竟要儿子偷偷摸摸赚钱来还？
他又气又急，既心疼刘小敏，更恼火金波的不负责任。
“你好好在家待着，我现在就去找你小敏阿姨，我们得把家骏找回来问清楚。”
“我也要去！”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陈卓摆摆手，匆匆出了门。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他不想让女儿卷进这场纷争。
急促的敲门声在刘小敏家响起。
开门的是刘小捷，她见是陈卓，笑着打趣：“哟，这么晚还来找我姐？想她了？”
陈卓哪有心情说笑：“小捷别闹，你姐在家吗？”
“在呢，她还能去哪儿？”
刘小捷侧身让他进来，“家骏去他爸那儿了。”
果然和女儿说的一样。
陈卓快步走进客厅，扬声喊刘小敏的名字。
卧室门应声打开，刘小敏穿着睡衣走出来，脸上带着疑惑：“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有急事……”
陈卓语气凝重。
刘小敏脸颊微微发热：“什么事啊？”
刘小捷在一旁偷笑：“还能是什么事？人有三急嘛。
不过我可提醒你们，咱妈在家呢，这屋子隔音一般，你俩要聊什么贴心话，最好还是去外头……”
“小捷！”
刘小敏耳根都红了。
陈卓急得直摆手：“别闹了，我是为家骏的事来的，出大事了。”
姐妹俩瞬间收了笑容，神情紧张起来。
陈卓赶紧把金家骏在网吧做陪练挣钱替父还债的事说了出来。
刘小敏听完，整个人晃了晃，脸色霎时苍白。
她一心盼着儿子专心学业，考上好大学，有个光明的前程。
可那个不争气的前夫，非但帮不上忙，竟还将儿子拖进这样的泥潭里。
心口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金波……他怎么忍心啊！”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刘小捷的声音带着急切：“别犹豫了，我们得马上去把家俊带回来。”
陈卓的目光投向刘小敏，等待着她的决定。
在这件事上，他明白自己终究是个外人——金家骏是她的骨肉，而他只是她此刻的伴侣。
刘小敏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该先给金波去个电话。”
“姐！”
刘小捷夺过手机，语气激烈，“你还找那个没用的人做什么？我们直接去问家俊，一切就都清楚了。”
刘小敏缓缓站起身，仿佛抽走了全身力气：“走吧。”
三人匆匆离开，坐上陈卓的车朝网吧方向驶去。
网吧里，金家骏正沉浸在虚拟世界中，打算彻夜奋战。
他未曾料到陈佳佳会这么快将秘密泄露出去。
忽然，一只熟悉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拽了起来。
他被拉到门外，夜风迎面扑来。
刘小敏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
她扬起手掌，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你就为了那个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他是成年人了，欠下的债该由他自己偿还，不是你该扛的责任！”
金家骏扫视着眼前的三个人——陈卓、小姨，还有母亲。
他瞬间明白了：陈佳佳告诉了陈卓，陈卓又转告了母亲。
“妈，”
他声音沙哑，“如果爸不能及时还钱，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那是他自找的！”
刘小敏几乎要喊出来，“你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北京吗？你的梦想呢？你的未来呢？”
金家骏别过脸去。
他当然没有忘记。
他也清楚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可作为儿子，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很快就能攒够五万块钱帮他还债，”
金家骏固执地说，“你又不用出钱，就别管了。
你们早就离婚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是在为你着想！”
“我也得为他着想。”
清脆的耳光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这一巴掌，刘小敏积蓄了太久的失望与恐惧。
她承认，当年与金波离婚让儿子在成长中缺失了许多。
如今她想弥补，想给儿子一个光明的未来，可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却在毁掉这一切——而儿子竟毫不理解她的苦心。
金家骏抚着 ** 辣的脸颊，眼中泛起血丝：“我的事不用你管。
别再来找我。”
他转身冲进夜色。
陈卓和刘小捷想要追上去。
“让他走。”
刘小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的方向，她终于支撑不住，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漏出。
陈卓和刘小捷蹲在她身旁，轻声安抚。
良久，哭声渐止。
这一巴掌仿佛打在她自己心上。
可儿子的固执让她无计可施——那个不成器的父亲，那个可能被毁掉的前途，这一切都让她心如刀绞。
回到车上，陈卓提议：“要不要去找金波谈谈？不能让他耽误家俊。”
刘小敏摇摇头：“让我想想。”
她太了解前夫了，现在去只会被他胡搅蛮缠。
眼下只能等儿子冷静下来，再慢慢引导他回到正轨。
陈卓不再多言。
刘小捷也赞同姐姐的决定——那个男人，她连见都不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