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未亮透，苏晏已经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昨日剥好的赤木藤芯九段、水芹草一小把、青苔露半瓶。
旁边一只粗陶小炉，炉膛里塞着几块干柴，没点燃。
他把九段藤芯按【辨灵】探出的温性高低排了序，从高到低摆成一排。
最高的那段约七成温性，最低的约五成。
试配第一份次级疏脉方，他取中间值，选了三段六成温性的藤芯。
三段藤芯总重约为正品赤木藤一根半的量，温性总和约为正品九成。
水芹草按六成比例称出，青苔露量至一成半，用竹签蘸取，滴入备好的石臼。
苏晏没急着动手。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林晚秋上次犯的错——灵力催火，温差过大，赤木藤封闭药气。
次品藤芯的药气本就薄弱，再用灵力催火，直接闷死，连三成温性都保不住。
必须用凡火，文火慢煎。
他划燃火折子，点着干柴，火苗窜起后压低炉口通风，把火势稳在文火档。
石臼架上炉口，先放水芹草。
水芹草性凉，耐火，先下可以打底，等汁液微沸后再放藤芯，凉性托着温性，融合更顺。
这是正品方的标准流程，次级方没理由改。
水芹草在石臼中慢慢析出汁液，颜色从浅绿转深，苏晏用【辨灵】盯着药气变化。
凉性均匀扩散，无淤滞，无杂味。
火候到了。
他将三段藤芯逐一放入，间隔约十息，让每一段都有时间被凉性包裹。
第一段入水，温性缓缓释出，与凉性相遇，药气微微震荡，随即平复。
第二段入水，震荡稍大，仍在可控范围。
第三段入水……
苏晏眉头一动。
【辨灵】探到石臼底部有一团药气开始打旋，温性和凉性没有融合，反而在互相推挤。
他压低火势，灭到只剩炭火余温。
打旋的药气慢了下来，但没有散开。
问题出在第三段藤芯。
苏晏用【辨灵】细看，这段藤芯整体温性六成，但分布不均。
靠近断面的那头温性集中到七成以上，另一头只有四成。
不均匀的温性一次性释出，凉性来不及中和，形成了局部过热。
他没慌。
伸手取了一小撮水芹草碎末，直接撒入石臼。
碎末遇热迅速析出凉性，补在打旋的药气团上。
旋转减缓，三息后平复。
苏晏吐了口气，随即在白符纸上记下一行：
“次品藤芯温性分布不均，入药前须用【辨灵】逐段检查，若两端温差超过两成，需将高温端切除半分再入锅，或分两次投放，间隔延长至二十息。“
这个细节，正品方里不会遇到，因为正品赤木藤的温性天然均匀。
次级方的麻烦就在这里。
每一根次品都不一样，没有标准可套，全靠【辨灵】逐根判断。
换句话说，这条路子别人走不通。
没有【辨灵】，分不清次品藤芯哪头热哪头凉，更别提临场补救。
苏晏想到这一点，反而踏实了。
走不通就好。
走不通意味着没有竞争。
他继续盯着石臼，文火慢煎，半个时辰后，汁液颜色转为深褐，药气彻底融合，温凉交织，沉稳内敛。
【辨灵】最后探了一遍。
疏通力度约为正品方八成半。
比预估的九成低了半成，原因是第三段藤芯那次打旋消耗了部分温性。
八成半。
对练气一层的散修来说，够用。
对练气二层，勉强够用。
练气三层以上，效果偏弱。
苏晏在纸上修正适用范围：“次级疏脉方，适用练气一至二层，练气三层慎用。“
比正品方的适用范围窄了一层，但目标客群本就是手头最紧的底层散修，练气一二层恰好是最大的群体。
他将煎好的药汁倒入布袋，扎紧袋口，贴上说明纸。
说明纸上逐条列明：适用境界、浸泡时长、禁忌事项、需人监看。
第一份次级疏脉方，完成。
苏晏端着空石臼去院中洗净，回来坐下，算账。
这一份的材料成本：藤芯三段，分摊成本约两分灵石；水芹草和青苔露按百草阁折价区价格算，约三块灵石。
总成本约三块灵石。
若定价八块，扣掉宋老一块引荐费，到手四块。
比正品方每份到手少了近一半，但成本也低了近一半，利润率相当。
关键是量。
次品赤木藤在杂货铺整筐买，价钱白送。
只要货源持续，藤芯的供应就不会断。
水芹草和青苔露是常见药材，百草阁和杂货铺都有，价格稳定。
这条线可以长期走。
苏晏在白符纸上写下结论：
“次级疏脉方试配成功，药效约为正品八成半，适用练气一至二层。
定价八块灵石，每份净利四块。
核心壁垒在于【辨灵】对次品藤芯的逐根筛查与临场调控，他人无法复制。
首批试制三份，连同正品五份一并送百草阁，观察市场反应。“
搁笔。
他拿起剩余六段藤芯，逐一用【辨灵】检查温性分布。
其中四段分布尚可，两端温差不超过一成半，可以直接使用。
另外两段温差超过两成，他用小刀将高温端各切去半分，重新探查，温差降到一成以内。
切下的碎末收好，标注“赤木藤芯碎末，温性偏高，可作临场补救备料“。
苏晏把处理好的六段藤芯分成两组，每组三段，配上称量好的水芹草和青苔露，分装入两只小布袋，标注“次级疏脉方·待煎组“。
等下午有空，再煎两份。
加上刚才那份，三份次级疏脉方今日内可以备齐。
正品疏脉方的五份材料昨日已经分装完毕，今明两日逐份煎制，三日内全部完成。
八份药包，三日后一并送百草阁。
苏晏收拾好案面，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蹲在炉边煎了半个时辰的药，腰有些僵。
他走到后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晨光落在灵田上，冰灵草的蓝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要等到傍晚才会重新亮起。
木系灵草的叶片上挂着露珠，根部土面微湿，是夜间地气自然渗出的痕迹。
苏晏蹲下看了看，没有动引灵锄。
移栽已经站稳，地气吸收顺畅，不需要人为干预。
过度引导反而催生杂质，得不偿失。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灵田。
三亩地，冰灵草占了大半，木系灵草刚移栽到东侧一小块，其余空地闲着。
空地不能一直闲着。
灵田的灵气有限，截脉大阵形成的闭环稳定，但灵气总量取决于阵基石的数量和布局。
现有的阵基石只够维持当前的灵气浓度，若要扩种新的灵植，要么提升聚灵阵效率，要么增加阵基石。
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前提：灵石。
苏晏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把今日的进展理了一遍。
次级疏脉方试配成功，首份完成，余下两份下午煎制。
正品疏脉方五份待煎，今明两日完成。
木系灵草状态良好，无需干预。
阵法扩充方案不变，等资金到位。
他抽出阵法草图，展开铺在案上。
十一块阵基石的布局图已经定稿，辅助节点沿边缘布设的批注清晰可见。
今早试配次级疏脉方的经历，又给了他新的想法。
次品藤芯的温性分布不均，高温端和低温端差异明显。
不加区分地投入，就会出现局部过热、药气打旋。
阵法节点的灵力分布是一样的道理。
十一块阵基石，不可能每一块的灵力输出完全一致。
材质有差异，刻纹有深浅，位置有远近，这些因素叠加，每个节点的实际输出都会有偏差。
若偏差超过某个阈值，节点之间的灵力流就会互相推挤，形成涡流，白白消耗灵力。
昨日推演时已经发现了东北角的灵力涡流问题，解决方案是调整辅助节点的位置。
但那只是空间位置上的调整。
如果从“灵力输出均匀性“的角度入手呢？
苏晏提笔，在草图空白处写下一个新思路：
“采购阵基石时，用【辨灵】逐块检测灵力输出特性，按输出强弱分级。高输出的放在边缘承压位，低输出的放在中央稳流位。如同次品藤芯的高温端与低温端，各归其位，则整体均衡。“
写完，看了一遍。
这个思路不复杂，但前提是采购时必须逐块筛查，耗时耗力。
普通阵法师不会这么干，因为他们没有【辨灵】，也没有精力在几十块阵基石里一块块挑。
但苏晏有。
他在批注下面又添了一行：
“阵基石采购清单：需十一块，预算按每块六块灵石计，约六十六块灵石。实际采购时，优先去杂货铺看有无散修出手的旧阵基石，用【辨灵】筛查可用品，压低成本。百草阁折价区也可留意。“
和药材一样的路数。
双渠道并行，正品与次品分级利用，用【辨灵】把别人眼里的废料变成可用之物。
苏晏合上草图，搁下笔。
日影已过正午，他起身热了两枚辟谷丸吞下，喝了口凉茶，回到案前。
下午的任务：煎制剩余两份次级疏脉方，再煎两份正品疏脉方。
他取出第一组“待煎组“布袋，解开扎口，将三段藤芯取出，用【辨灵】再确认一遍温性分布。
均匀，无异常。
点燃凡火，文火慢煎。
这一次没有出现打旋，半个时辰后顺利出锅，药效约为正品八成半，与第一份一致。
第三份次级疏脉方同样顺利。
三份次级疏脉方全部完成，逐一贴好说明纸，收入木匣。
随后他开始煎制正品疏脉方。
正品方用的是昨日从木匣中取出的可用赤木藤，温性充足，药气完整，流程比次级方简单得多，不需要临场补救。
两份正品方一个时辰内完成，药效稳定，与此前送去百草阁的品质一致。
苏晏将两份正品方贴好说明纸，收入木匣。
木匣里现在有五份药包：三份次级疏脉方，两份正品疏脉方。
剩余三份正品疏脉方明日煎制，凑齐八份后一并送百草阁。
他在白符纸上记下今日产出与库存：
“次级疏脉方×3，定价八块灵石/份。正品疏脉方×2（今日）+3（明日待制）=5，定价十二块灵石/份。八份总售价：24+60=84块灵石。扣除材料成本约25块、引荐费8块，预计净利51块灵石。“
五十一块。
加上此前到手的十五块，累计六十六块。
恰好覆盖十一块阵基石的预算。
苏晏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息。
数字对得上，但前提是八份全部卖出。
市场反应还没看到，次级疏脉方是新品，散修愿不愿意买、用后反馈如何，都是未知数。
不能把账算得太满。
他在数字旁边批注：“预估值，实际以百草阁反馈为准。阵基石采购暂缓，待药包出手后再定。“
苏晏折好白符纸，压在案角，与昨日那份并排放好。
窗外暮色沉下来了，后院冰灵草的蓝芒准时亮起，比昨日更亮一分。
他走到后院看了一眼，木系灵草的叶片在暮光中微微摇晃，根部土面干燥，没有异常。
回屋，在案前坐下。
展开阵法草图，将今日关于“阵基石分级布设“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逻辑自洽，没有遗漏。
在草图底部写下最后一行：
“药包双线并行已成形。正品走品质，次级走性价比，两条线覆盖不同客群，互不冲突。核心壁垒始终是【辨灵】。下一步：送货百草阁，观察次级方市场反应；同步留意杂货铺阵基石货源。“
合上草图，吹熄灯火，闭目运转《青木长生诀》。
木系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润无杂，一圈，两圈，三圈。
苏晏的呼吸与那节奏同步，绵长，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