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指的是那家阿良米粉摊。深夜的摊子没什么客人，只有老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瞌睡。方默到的时候，杜诚已经坐在了老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还有两瓶冰啤酒。
“操，你可算来了，粉都快坨了！”杜诚抱怨着，把一碗粉推到方默面前，自己已经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方默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直接问道：“什么眉目？”
杜诚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灌了口啤酒，这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得意：“两件事。第一，丧狗那事儿，八九不离十，就是笑面佛那老阴比在背后撺掇的。我找了个跟丧狗喝过酒的兄弟套话，那小子喝多了吹牛逼，说佛爷暗示他们，快活林新来的管事不懂规矩，得给个下马威，出了事他兜着。结果没想到，你这下马威给得这么狠，直接把他派去的‘清洁队’给拆了。”
他嗤笑一声：“现在狂犀那边暴跳如雷，觉得是木姐故意打他的脸。笑面佛倒是装起了好人，在旁边劝和，说什么以大局为重，妈的，真会演！”
这证实了方默和杜诚之前的猜测。罗家内部的裂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二件呢？”方默更关心丧彪的下落。
杜诚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丧彪…有消息了。这孙子，真他妈会藏！”
他凑近方默，几乎耳语道：“他根本没离开勐拉，就藏在城南的‘三不管’地带，一个叫‘老鼠洞’的地下赌档里。那地方乱得很，是几个本地小帮派凑钱开的，专门收容各种通缉犯和亡命徒，只要给钱就能躲进去，罗家和木姐的手一般伸不到那里，太脏太乱，油水也少。”
“消息可靠？”方默眼神锐利起来。老鼠洞他听阿炳提过，是勐拉最混乱、最无法无天的角落之一。
“我一个跑黑车的兄弟，前几天拉客去那边，无意中瞥见丧彪从一个暗门进去，虽然裹得严实，但那小子脸上的疤和走路的姿势，我那兄弟记得很清楚，以前跟他打过照面。”杜诚说道，“我估计，丧彪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或者，他在老鼠洞也有自己的人脉关系。”
他顿了顿，提醒道：“不过默哥，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进去容易，出来难。里面全是红了眼的赌徒和走投无路的悍匪，而且规矩古怪，外面的人想在里面动手，难度很大，容易引起公愤，被群起攻之。”
方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老鼠洞…确实是个麻烦的地方。但好不容易有了丧彪的确切线索，他不可能放弃。老鬼出狱在即，他必须在此之前，至少摸清丧彪的具体藏身点和活动规律。
“谢了，这消息很重要。”方默说道，从怀里掏出杜诚之前给的那个装钱的信封，推了过去，“辛苦费。”
杜诚看了一眼厚度，也没客气，直接揣进兜里，咧嘴笑道：“咱哥俩还客气啥！不过默哥，你真打算去老鼠洞？那地方…”
“我知道。”方默打断他，“我有分寸。”
他需要计划，一个能安全进入老鼠洞，并找到丧彪的办法。硬闯肯定不行。
就在这时，杜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微变，对方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旁边接听起来。
方默隐约听到杜诚压低声音说着：“…知道了…货没问题…老地方交接…小心点，最近风紧…”
几分钟后，杜诚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方默问。
“妈的，罗家那边动作越来越多了。”杜诚骂了一句，“狂犀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我最近在帮木姐这边运几批敏感的‘电子元件’，派人盯上我的线路了。刚才兄弟来电，说交接点附近有生面孔晃悠。”
他看向方默，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看见没？咱们这些小虾米，大佬们随便斗斗法，我们就得跟着提心吊胆。我这货运的活儿，怕是越来越难干了。”
方默看着他，忽然心中一动。杜诚的货运网络，他的人脉，他对勐拉三教九流的熟悉…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
“你的货运线路，能通到老鼠洞附近吗？”方默问道。
杜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方默的意图，他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老鼠洞外面那条臭水沟旁边，有个废弃的小码头，我偶尔会去那边卸点‘私货’，地方偏，没人管。你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用你的车，送我靠近那里。”方默说道，“不需要进去，只要到附近就行。”
杜诚琢磨了一下，觉得风险可控，便拍板道：“行！后天晚上，我正好有一车‘建材’要送到那边附近的一个仓库，你可以跟车。不过默哥，咱可说好，我只负责送到地方，进去之后的事，我可帮不上忙，那地方太邪性。”
“足够了。”方默点头。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交通工具靠近那片区域，剩下的，他自己来解决。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杜诚便匆匆离开了，他得去安排后天晚上“送货”的事情，还要应付罗家可能的刁难。
方默独自坐在米粉摊前，慢慢吃着已经微凉的米粉。老板趴在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老鼠洞…丧彪…
他仿佛已经能闻到那条臭水沟散发出的腐烂气味，听到地下赌档里疯狂的叫喊和筹码碰撞的声音。那是一片真正的法外之地，混乱无序，但也意味着，那里的规则更简单——实力为尊。
他需要一些准备。光靠杜诚给的那把匕首，可能还不够。
第二天，方默去了勐拉最大的，也是唯一公开的“五金市场”。这里明面上卖的是扳手、铁锹之类，但只要你找对人，出得起钱，就能买到一些更“专业”的玩意儿。
在一个挂着“老王头精密工具”招牌的破烂摊位前，方默停下脚步。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磨一块金属零件的干瘦老头，看起来毫不起眼。
方默用指尖在摊位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这是阿炳曾经隐晦提过的，找“老王头”的暗号。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了方默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要什么？”
“能防身，动静小点的。”方默低声道。
老头没说话，弯腰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油腻的木箱，打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几把保养良好、型号各异的手枪和少量子弹，还有一些军刺、甩棍之类的冷兵器。
方默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把看起来有些老旧的五四式手枪上。这种枪虽然落后，但结构简单，皮实耐操，威力足够，在黑市流通广，子弹也相对好找。他拿起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和膛线，点了点头。
“这个，外加两个备用弹夹。”方默说道，又指了指旁边一把带血槽的三棱军刺，“还有这个。”
老头报了个价，高得离谱。方默没还价，直接从杜诚给的那个信封里数出相应的钞票递过去。在塔兰，保命的东西，多少钱都值。
老头收了钱，把枪、弹夹和军刺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袋里，递给方默，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磨他的零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默拎着工具袋，如同一个刚下工的工人，平静地离开了五金市场。
回到快活林，他将东西藏在了办公室一个隐秘的夹层里。阿杰和阿梅似乎有所察觉，但都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晚上，快活林照常营业。经过昨天的整肃，场子里的秩序好了很多，生意也似乎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些。方默坐在二楼，能看到楼下一些生面孔，眼神游离，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他知道，那是各方势力的眼线。他雷霆手段清理内部，又打退了和义堂的挑衅，已经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木姐派来的阿梅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默哥，下面有两个人，像是狂犀那边的探子。”
方默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两个坐在角落、只点了一杯啤酒、眼神却不断扫视全场的男人。
“不用管他们。”方默淡淡道，“让他们看。”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去老鼠洞找到丧彪。在此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临近午夜，场子里的气氛正酣，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叫骂声！
“里面的人听着！把陈默那个杂碎交出来！”
大厅的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投向门口。
只见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二十多号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和钢管，为首的一人，身材异常魁梧，穿着无袖黑衫，露出布满刺青的粗壮胳膊，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狂犀手下的头号打手，外号“暴熊”！
暴熊一脚踹开挡路的保安，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目光凶残地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二楼卡座的方默身上。
“陈默！给老子滚下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