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那股子霉味儿,闻了三个月,鼻子都快失灵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空气里除了霉味儿,还混着一股子铁锈和枪油的味道——新鲜,刺鼻,让人精神一振。
方默坐在桌前,擦着那把M4突击步枪。枪身已经擦得锃亮,每个零件都检查了三遍。三个月,九十多天,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两件事:养伤,研究怎么杀人。
伤全好了。肋骨那道疤长得不错,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印子。身上其他伤口也都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白一点,像地图上标记的等高线。
身体状态恢复到了八成,够用了。
岩恩坐在对面,也在擦枪。他那支老五六被七爷的人拿去做了全面保养,换了新枪管,校准了准星,现在精度比原来好不少。这个山民汉子三个月里胖回来一些,脸上的伤疤结了痂,左耳缺的那块也不再流血,就是看着有点狰狞。
“默哥,”岩恩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明天就走?”
“明天。”方默点头,把最后一个弹夹压满子弹,三十发,黄澄澄的,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七爷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真信了方默已死,这三个月在勐拉过得相当潇洒。狂犀的地盘被他吞了大半,木姐那边他也没再逼太紧——据说是在等木姐主动服软。至于那个林医生,还在翡翠庄园,每隔几天就去给罗素山看病,神秘得很。
阿梅的消息不多,但确定还活着。被关在翡翠庄园的地下室,有人送饭,没人虐待,但也没人放她。像个人质,或者说,像个筹码。
杜诚在老挝待了两个月就待不住了,半个月前偷偷跑了回来,现在藏在勐拉城边的一个渔村里,每天吃鱼吃得快吐了,但至少安全。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明天。
山洞外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
方默起身,拨开藤蔓。阿木站在外面,背着个竹篓,但今天竹篓是空的。
“默哥,岩恩哥,”阿木压低声音,“七爷让我来接你们。车在山下。”
“现在就走?不是说明天吗?”方默问。
“计划提前了。”阿木说,“太子那边有动静,明天一早要去腊戌见个重要人物,可能得去两三天。七爷说,机会难得,趁他不在,先把糖厂那边摸清楚。”
方默和岩恩对视一眼。这倒是个好消息。太子不在,糖厂的守卫肯定会松懈。
“走。”方默回身,把装备收拾好:M4步枪,四个弹夹,一把格洛克手枪,两个手枪弹夹,七爷给的那把猎刀,还有一颗手雷——就一颗,省着用。
岩恩也收拾妥当,老五六背在肩上,腰里别着砍刀。
三人趁着夜色下山。三个月,这条小路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能摸下去。
山下果然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漆都快掉光了,但发动机声音还不错。
开车的是个生面孔,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凶,但笑起来挺和气。
“叫我老疤就行。”那人冲方默点点头,“七爷让我来接你们。”
车子发动,驶上土路。夜里车少,开得很快。
“杜诚呢?”方默问。
“在渔村等着呢。”老疤说,“还有另外两个兄弟,都是七爷精挑细选的好手,一个叫阿峰,以前在缅北当过兵;一个叫小武,本地人,对糖厂那片熟。”
“糖厂现在什么情况?”方默问。
“太子的人守着,但人不多。”老疤一边开车一边说,“平时就五六个,住在糖厂旁边的工棚里。太子明天要去腊戌,可能会带走两个贴身保镖,剩下的人就更少了。”
“坤沙那边呢?”
“还没到。”老疤说,“七爷的人一直在边境盯着,坤沙的车队昨天刚过缅北,估计还得两天才能到勐拉。所以咱们有时间,先把糖厂摸透,设好埋伏,等他们交易的时候,一网打尽。”
方默点点头。计划听起来没问题。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条河边。对岸能看到零星的灯火,是个小渔村。
“到了。”老疤熄火,“走路过去,车开不进去。”
三人下车,踩着河滩上的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渔村走。夜里很静,能听到河水哗哗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的狗叫。
渔村很小,就十几户人家,大部分都黑着灯。只有最靠里的一间木屋还亮着昏黄的光。
老疤走到木屋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杜诚那张脸露出来,三个月没见,这小子胖了点,脸圆了,但眼神还是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我操!默哥!”杜诚一把抱住方默,力道大得差点把方默撞倒,“可想死老子了!你是不知道,在老挝那俩月,天天吃米粉,吃得我快变成米粉了!”
方默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但心里一暖:“松开,没死也被你勒死了。”
杜诚松开手,又看向岩恩,眼睛瞪大:“岩恩!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
岩恩点点头,难得地笑了笑。
屋里还有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三十出头,寸头,身材精壮,眼神锐利,应该是阿峰。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多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是小武。
“默哥,岩恩哥。”阿峰先开口,声音沉稳,“七爷都跟我们说了,这次行动听你指挥。”
小武也点点头,有点腼腆,没说话。
方默打量了一下这两人,气质都不错,像是能打的。
“坐,说说情况。”方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木屋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有点转不开身。桌上摊着一张糖厂的详细地图,比七爷之前给的还要细致,连哪个窗户坏了,哪个墙角有狗洞都标出来了。
“糖厂我去看过三次。”小武开口,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守卫确实不多,平时五个,分两班。白天三个,晚上两个。但厂里有狗,两条狼狗,凶得很,一有动静就叫。”
“狗好办。”阿峰说,“我带了两块掺了药的肉,够它们睡一天的。”
“关键是守卫的位置。”杜诚指着地图,“工棚在这儿,离糖厂主建筑大概五十米。晚上两个守卫,一个在工棚门口抽烟,一个在厂区里巡逻。巡逻的路线固定,绕一圈大概十五分钟。”
方默仔细看着地图。糖厂是苏联援建时期的老厂,早就废弃了,但建筑结实,占地面积大。主厂房是三层,旁边还有仓库、办公楼、宿舍楼,结构复杂,适合藏人,也适合埋伏。
“交易地点会在哪儿?”他问。
“大概率在主厂房。”小武说,“那里空间大,能停车,能验货。而且太子之前去过一次,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应该是在看场地。”
方默点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老疤说,“太子明天一早出发去腊戌,守卫会松懈。明晚我们潜入,设好埋伏,然后等坤沙到来。”
“装备呢?”岩恩问。
“都准备好了。”老疤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下面堆着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武器:两把狙击步枪,四把冲锋枪,若干手枪,还有手雷、烟雾弹、闪光弹,甚至还有两套夜视仪。
“我操,七爷这是把家底儿都掏出来了啊。”杜诚拿起一把冲锋枪,爱不释手地摸着。
“七爷说了,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老疤神色严肃,“这些装备,国内弄过来的,花了大力气。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方默检查了一下装备,都是好东西,保养得也好。特别是那两套夜视仪,虽然是旧型号,但能用,在夜战中就是神器。
“分工。”方默开始布置,“岩恩,你是狙击手,在糖厂对面的水塔上建立狙击点。水塔视野好,能覆盖整个厂区。阿峰,你配合岩恩,做观察手。”
岩恩和阿峰点头。
“杜诚,小武,你们俩跟我进厂区设伏。杜诚负责爆破,在交易可能发生的区域预设炸药。小武熟悉地形,带路,解决守卫和狗。”
“明白。”杜诚摩拳擦掌,“爆破我在行,保证把太子炸上天。”
“老疤,你在外围接应。准备两辆车,加满油,随时准备撤离。如果行动暴露,或者情况不对,你负责制造混乱,掩护我们撤退。”
老疤点头:“车已经备好了,藏在三公里外的树林里。”
方默看着地图,又补充道:“行动时间,明晚十点。十点前必须就位,保持静默。坤沙的车队预计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到达,交易时间可能在十二点左右。我们等交易进行到一半再动手——那时候他们最放松。”
“动手的信号是什么?”阿峰问。
“我开枪为号。”方默说,“听到我的枪声,所有人同时行动。岩恩和阿峰,你们优先解决对方的狙击手和重火力。杜诚,引爆预设炸药。小武,跟我突击,控制现场,收集证据。”
“如果太子不在呢?”小武问。
“那也要拿到交易证据。”方默说,“但如果有机会,可以尝试活捉坤沙——他知道的肯定比太子多。”
“活捉?难度太大了吧?”杜诚皱眉。
“尽力而为。”方默说,“实在不行,击毙。但不能让他跑了,他是关键证人。”
众人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方默问。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杜诚突然咧嘴笑了:“问题没有,就是有点兴奋。三个月没动弹,骨头都痒了。”
阿峰也笑了:“我也是。在缅北打了五年仗,回来种了三年地,手都生了。”
小武没笑,但眼睛发亮。这个本地年轻人,显然也渴望着做点什么大事。
岩恩最平静,只是默默地检查着那支狙击步枪,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情人。
“好。”方默站起身,“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下午五点,在这里集合,做最后准备。散会。”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木屋不大,只能打地铺。但没人抱怨,当兵的时候,更差的条件也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