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胀的疼,像被人揍了一顿之后又扔进酸菜缸里泡了三天。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很亮。很干净。不是雾蒙蒙的灰。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飞船。ZAP。他被人救上来了。
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浑身上下就像被针扎一样。
“别动。”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正阳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平板一样的东西。
陈姐。他隐约记得这个称呼。
“你脱水、营养不良、轻度中毒、多处外伤,还累到虚脱。”陈姐头也不抬,盯着平板说,“能活着躺在这儿,是你命大。”
李正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像砂纸。
陈姐递过来一杯水。
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慢点喝。”陈姐说,“还有。”
喝完三杯水,李正阳终于能开口了。
“谢谢。”
陈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舱门口,她回头说:“船长说了,你醒了就叫他。”
李正阳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慢慢把这几天的记忆往回倒。
贝蒙斯坦,沼泽,萨德拉,还有赛文……他下意识摸向胸口。
那块碎片还在。
冰冰凉的,贴着肉,微微有点发烫。
他刚松了口气,突然浑身一僵。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又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就在附近。不是怪兽那种危险,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更冷静的,像是……
像是武器。
他闭上眼睛,假装休息,但注意力全集中在那种感觉上。
感知能力。赛文给他的。
他能感觉到,这间舱室的某个角落,藏着什么东西。不大,但带着某种让他本能警觉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床头柜。医疗设备。墙角的一个金属箱子,感觉是从那个箱子里传出来的。
——反制装备。专门对付他的。或者是专门对付“不可控因素”的。
李正阳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换位思考一下,他是郑船长,捡了一个来历不明、能操纵怪兽、还恰好会说中文的人上船。他也会藏点后手。
这不叫恶意。这叫生存智慧。
那些随随便便就信任外星人,最后被骗得裤衩都不剩的笨蛋角色,他见得太多了。特摄剧里一抓一大把。
郑船长不是那种笨蛋。
李正阳觉得挺好。
他闭上眼睛,继续躺着。
过了一会儿,舱门开了。
郑船长走进来,后面跟着小刘。
“醒了?”郑船长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还行。”李正阳说,“死不了。”
郑船长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们查了资料库。”
李正阳看着他。
“你说的日向船长,还有那个叫雷的船员。”郑船长的语气很平静,“查不到。ZAP的档案里没有这两个人。”
李正阳愣住了。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他看过《大怪兽格斗》。雷是主角,日向是盘龙号的船长,ZAP SPACY的正式船员。怎么可能查不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船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但没有恶意。
“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知道这些名字。”他说,“但你救了我们。这是事实。”
他站起来。
“所以我们暂时不会将你视作敌人。这就够了。”
李正阳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没有雷?没有日向船长?那这个宇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他胸口突然一烫——那块碎片。
他猛地按住胸口,那股烫意越来越明显,不是烧灼的烫,是一种指引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往某个方向去。
他闭上眼睛,感知顺着那股烫意延伸。
模糊的方向感。遥远的目标。
坎塔尔星。
名字自己从脑子里跳出来,像是碎片直接把信息塞进去的。
他睁开眼,看着郑船长。
“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郑船长挑眉。
“送我去一个地方。”李正阳说,“坎塔尔星。”
小刘在旁边插嘴:“坎塔尔?那地方可偏了……等等,”他凑到旁边的屏幕前敲了几下,“诶,船长,坎塔尔附近有个咱们的补给空间站!卡塔尔星是空间站即将打算探索的行星之一,先遣队评价这颗星球的危险等级为低,有少量原住民怪兽出没,但强度不高,配备充足的火力即可歼灭。”
郑船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正阳。
“你去那儿干什么?”
李正阳沉默了一下。
“有个东西在叫我过去。”他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得去。”
郑船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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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在坎塔尔星降落的时候,李正阳已经吃了三顿饭,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虽然还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至少不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尸体了。
临走前,陈姐塞给他一个背包。
“压缩饼干,水,急救包。”她一样一样数,“省着点吃,不知道你还要待多久。”
李正阳接过背包,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小刘在旁边嘟囔:“宇宙里居然有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还说中文的宇宙人……陈姐,你说他会不会是被亚波人抓去改造的地球人?”
陈姐白了他一眼:“亚波人改造出来的东西长这样?”
“那万一呢……”
李正阳忍不住笑了一下。
舱门打开,外面是一片灰黄色的荒漠。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飞船上沙沙响。
郑船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设备。
“通讯定位器。”他说,“拿着。万一出事,可以联系附近的空间站。我们会在补给站停三天,之后就要返航了。”
李正阳接过来,握在手里。
“谢谢。”
郑船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小心点。这年头,能信任的人不多。”
李正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风沙里。
走出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飞船的舱门正在关闭。那几个身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飞船起飞,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
李正阳站在荒芜的星球上,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通讯器,又摸了摸胸口的碎片。
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有点开心。
因为他现在有了一个通讯器。有了一个能联系上的宇宙船队。有了能接济他、帮助他的人。
虽然他们不一定会再见,但至少——
他不完全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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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上。
小刘凑到郑船长旁边:“船长,咱们真不把这事儿报上去啊?”
郑船长没说话,走到驾驶舱,坐下。
周副看着他:“按规矩,发现能操控怪兽的未知个体,应该上报给安全部。”
“我知道。”郑船长说。
“那你……”
郑船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王,帮我接陈明远。”
小刘愣了一下:“陈副指挥使?那不是……”
“接。”
通讯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戴着眼镜,看着挺和气。
“老郑?”那人有点意外,“你怎么有空找我?不是说坠毁了吗?”
“修好了。”郑船长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把李正阳的事说了一遍。
对面听完,沉默了几秒。
“能操控怪兽的人类?雷奥尼克斯?身份不明?”陈明远推了推眼镜,“你确定他没危险?”
“他救了我们。”郑船长说,“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有种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时候,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
陈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按规定,这种人应该交给安全部处理吧?”
“所以我才找你。”郑船长说,“你和安全部的老李平级,但你不是他那路人……哈哈,更何况,马上就不是平级了吧?”
陈明远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回来,见面再说。”
通讯挂断。
小刘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船长,为啥不直接报给安全部?那个李指挥使才是管这个的吧?”
郑船长看了他一眼。
“因为老李那人,见了外星人就想着押回去解剖。”
小刘缩了缩脖子。
周副在旁边问:“那你为什么信陈明远?”
郑船长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因为他是我的老同学。因为他不像某些人,见了未知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关起来研究。”
他顿了顿。
“也因为——”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要真跟那小子起冲突,他万一召唤怪兽,把咱们飞船挤爆了怎么办?”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
周副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以你就把他扔在坎塔尔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郑船长说,“咱们有咱们的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刘在旁边小声嘀咕:“话说回来,那个李正阳……他到底是不是被亚波人改造的地球人啊?”
没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