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李正阳看见远处有光。
不是阳光反射那种光，是一种很规整的、人造的光。在坎塔尔星这片灰黄色的荒漠里，那点亮得刺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看见了一个小型基地。
不是帐篷那种临时玩意儿，是真正的基地——几座模块化的金属建筑拼在一起，外围立着天线和太阳能板，中间有一个气闸舱一样的入口。入口上方亮着灯，灯下面印着ZAP的标志。
李正阳停住脚步。
太完整了。
他的感知没有报警，但那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又冒出来了。就像走进一间装修完美的房子，却发现没有住过的痕迹。
气闸舱的门开了。
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统一的ZAP制服，看见他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一个年轻男人直接朝他跑过来。
“嘿！兄弟！你是地球人吗？！”
二十多岁，短发，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他乡遇故知式的惊喜。笑得露出八颗牙。
“我们是ZAP的先遣队！”年轻人跑到他面前，“空间站派我们来勘测这颗星球！你们是第二批？还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李正阳看着他，慢慢开口：“飞船……坠毁了。”
感知能力使他感受到了强烈的违和感，他决定现编一个借口。
“坠毁？！”年轻人的表情立刻变成担忧，“其他人呢？就你一个活下来了？”
李正阳点点头。
年轻人回头朝基地入口喊了一声，另外几个人也走过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像领导、四十出头、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男人。
“太惨了。”领导模样的人走过来，拍了拍李正阳的肩膀，“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先进来，喝口水，休息一下。我们有通讯设备，回头帮你联系空间站。”
“你们不应该……去搜索一下残骸什么的吗……”
李正阳被他们簇拥着往基地走。
气闸舱的门在身后关闭。里面是一条短走廊，两侧还有两道密封门，明显是分区设计的。走廊尽头是主舱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几张工作台，一排显示屏，几个休息用的折叠椅，还有一台正在运行的通讯设备。
“坐，随便坐。”领导招呼着，“小张，去拿点水和吃的。老王，检查一下通讯设备，看看能不能尽快联系上空间站。李姐，把咱们的勘测数据整理一下，回头跟这位兄弟的信息一起发回去。”
那个年轻男人——小张——应了一声，钻进旁边一道门。女人——李姐——坐到显示屏前开始操作。戴眼镜的中年人——老王——走到通讯设备旁边，低头摆弄着什么。
领导在李正阳对面坐下，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笑容。
“说实话，我们来了五天了，你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活人。”他说，“本来以为这颗星球就是个普通的荒芜行星，没想到还挺热闹。”
李正阳点点头：“你们勘测得怎么样？”
“还行。”领导说，“资源不多，但有几个值得勘探的点。本来打算再过两天就回去了，现在看来得延长一点——至少得帮你联系上空间站，让他们派救援队来。”
“谢谢。”
“客气什么。”领导摆摆手，“都是地球人，在外星球遇到就是缘分。”
李正阳笑了笑，但他的感知又轻轻地响了一下。
都是地球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领导的嘴角稍微多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微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笑。
李正阳低头喝水，把表情藏在杯子后面。
小张从另一道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他把东西放在李正阳面前，在旁边坐下，眼睛直往李正阳身上瞟。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正阳。”
“我叫张帆！”年轻人自来熟地伸出手，“你从哪个基地来的？飞船型号是什么？坠毁在哪边？还有没有其他人需要救援？”
李正阳握住他的手，随口编了几个答案。
但他的感知在轻轻地响。
张帆问问题的时候，眼睛总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不是在听答案，是在研究他的表情。
李姐坐在显示屏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李正阳注意到，她一直微微侧着头，耳朵朝向他这边。
老王站在通讯设备旁边，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设备上的灯亮不亮，但他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领导还在笑，那个标准得像量过尺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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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李正阳在基地里转了几圈，说是“想熟悉一下环境”，其实是在观察。那些人由着他转，偶尔有人上来搭话，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地球哪儿人？喜欢吃什么？有没有结婚？
每一个问题都正常，每一个笑容都标准，但每一个回答之后，那几个人都会交换一个眼神。
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李正阳的感知捕捉得到。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气闸舱门口。
“我出去透透气。”他对身后的张帆说，“里面太闷了。”
张帆愣了一下，然后笑：“行啊，我陪你吧，外面天黑得快，别走远了。”
李正阳想说不用，但张帆已经跟上来了。
两人走出气闸舱，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远处的荒漠一片灰黄，风刮起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李正阳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块岩石旁边。
他的感知突然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嗡嗡，是剧烈的、尖锐的——危险正在靠近！
他猛地回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走来。
红黑色的甲壳，巨大的双颚，两根像天线一样的触角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
安东拉。
李正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什么……”张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颤抖，“那是……怪兽？”
李正阳没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跑？往哪跑？基地就在身后。
打？怎么打？他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有萨德拉。但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暴露。
万一他们是真的地球人呢？万一他们是ZAP的人呢？
安东拉越来越近了。它似乎盯上了基地——那几座金属建筑在荒原上太显眼，像靶子一样。
“快回基地！”张帆抓住他的胳膊，“里面安全！”
李正阳被他拖着往回跑。
气闸舱的门在身后关闭。主舱室里已经乱成一团——领导在对着屏幕喊什么，李姐的手在发抖，老王蹲在地上检查线路。
“怎么回事？！”李正阳喊。
“不知道！”领导的声音发紧，“突然有巨大能量反应——是怪兽！我们的防御系统……防御系统瘫痪了！”
“通讯也断了！”老王抬头，满头大汗，“发不出信号！至少要明天早上才能修好！”
屏幕上的安东拉已经走到基地外围了。它停下来，那两根触角对着基地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它举起一只爪子。
轰！
整个基地震了一下。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来，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
“它要拆了这里！”张帆的脸白得像纸，“我们完了！”
李正阳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身影，看着那些在他身边惊慌失措的人——张帆的腿在发抖，李姐捂着嘴，老王蹲在地上抱着头，领导的脸色铁青。
万一他们是假的？
万一他们是真的？
万一这里面有真正的地球人？
安东拉的爪子又落下来了。
轰！
墙壁上裂开一道缝。空气泄漏的声音嘶嘶作响。
李正阳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咬着牙，把手伸进怀里。
“萨德拉。”
土黄色的身影落在基地外面，落在安东拉面前。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张帆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是……”
李正阳没看他。他盯着屏幕，盯着萨德拉的背影。
“别问了。”他说，“先活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