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伟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我配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服务器密码、通讯记录、实验数据……我还有他的一些私人笔记，藏在另一个地方。”
“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王橹杰问。
“因为……”李志伟的声音很轻，“昨天晚上，你们在山里的时候，我通过无人机看到了。”
“看到你们保护那些伤者，看到那个队长扑倒同事……陈启明说那是‘美丽的画面’，但我看到的是……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我儿子今年五岁。我想，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危险，我也希望有人能这样保护他。”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李志伟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陈启明如何筛选目标，如何利用赵勇的愧疚感操控他，如何设计那些“挑战”，如何远程监控和指导。
他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陈启明在研究过程中，记录了大量“数据”，包括受害者的生理指标、心理反应、行为选择。
这些数据被他加密存储，准备用于“发表论文”。
“他想让这一切‘学术化’。”李志伟说，“让犯罪看起来像科研。”
离开审讯室时，王橹杰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扭曲的天才。”他评价道。
“天才？”张桂源看着他。
“用错地方的天才。”王橹杰修正，“如果他的研究用在正途，可能会很有价值。但他选择了最黑暗的那条路。”
走廊窗外，阳光正好。H市公安局的院子里，几棵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走吧。”张桂源说，“该回家了。”
回程的飞机是下午三点起飞。
七个人坐在经济舱里，难得的安静。连续几天的紧张工作，加上昨夜的生死搏杀，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飞机还没起飞，陈浚铭就已经歪在陈思罕肩上睡着了。
陈思罕没动，任由他靠着，自己则看着窗外的停机坪出神。
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过道另一侧。左奇函在翻看航空杂志，但眼神是散的。杨博文闭目养神，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但屏幕是黑的。他没戴眼镜，眼睛望着窗外，焦点却不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
张函瑞坐在张桂源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张函瑞在看一本机上提供的画册，张桂源在看案件报告——纸质版，他已经看了三遍。
飞机起飞时的推背感让陈浚铭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陈思罕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思罕，”王橹杰忽然轻声说，“你觉得陈启明会后悔吗？”
陈思罕转过头：“后悔什么？”
“后悔他做的这一切。”
陈思罕想了想：“不会。他到最后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这种人，不会后悔。”
“那李志伟呢？”
“也许会。但后悔改变不了什么。”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更早发现陈卓的事故，更早介入，会不会……”
“没有如果。”张桂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回头，但显然在听。
张桂源：“刑侦工作就是这样。我们只能在案发后介入，只能尽力阻止下一次。纠结‘如果’没有意义。”
王橹杰点点头，不再说话。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空乘开始分发饮料和零食。
左奇函要了两杯橙汁，递了一杯给杨博文。杨博文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在想什么？”左奇函问。
“李志伟提供的那些数据。”杨博文说，“他说陈启明记录了受害者的生理指标。我在想，那些数据里，会不会藏着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比如？”
“比如，为什么选择这六个人？除了都是极限运动爱好者，还有什么共同点？李志伟说陈启明有一套筛选标准，但没详细说。”
左奇函喝了口橙汁：“等回去，让浚铭破解那些加密数据，应该能找到答案。”
“嗯。”
前排，张函瑞合上画册，看向张桂源：“队长，回去后要写结案报告吗？”
“要。”张桂源也合上文件，“但这个案子……报告会很长。”
“因为涉及心理操控、技术支持、多重受害者，还有那个扭曲的理论体系。”张函瑞总结。
张桂源转头看他：“你脸上那道伤，回去记得处理。”
张函瑞摸了摸脸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痂了：“小伤，没事。”
“感染了怎么办？”张桂源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回去让博文给你看看。”
“嗯。”
短暂的沉默。飞机引擎的嗡鸣声在机舱里回荡。
“函瑞，”张桂源忽然说，“在山洞里，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假意放走陈启明？”
张函瑞侧过头看他：“因为你是张桂源。”
这个回答很简单，但张桂源听懂了。因为他是张桂源，所以不会真的放走罪犯；因为他是张桂源，所以一定有后手；因为他是张桂源，所以值得信任。
“谢谢。”张桂源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信任。”
张函瑞笑了笑，没说话，重新翻开画册。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画上，而是落在了舷窗外。云海在下方铺展，洁白柔软，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