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道路蜿蜒,移步换景。
有改建的 loft 工作室,有充满禅意的茶舍,有卖手工陶器、皮具、蓝印花布的小店,也有展览着现代油画和雕塑的小画廊。
人确实不多,三三两两的游客或驻足观看,或悠闲漫步,偶尔有骑着自行车、背着画板的人匆匆而过。
张函瑞的眼睛亮了起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对他的胃口。
他走得不快,目光流连在那些充满质感的墙壁、精心打理的小庭院、橱窗里造型各异的艺术品上。张桂源放缓脚步,跟在他身边,并不催促,只是在他偶尔在某件作品前停留时间稍长时,会低声问一句:“喜欢这个?”
“这个陶罐的釉色很特别,像雨后的青苔。” 在一家陶艺店外,张函瑞指着一个不起眼角落的陶罐说。
张桂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深褐色陶罐,表面覆盖着不均匀的、斑驳的青绿色釉彩,确实有种历经风雨的自然之美。“嗯,是挺好看。”
“你对艺术也有研究?” 张函瑞问,继续往前走。
“谈不上研究。当警察久了,看什么东西都习惯先看痕迹,看逻辑,看背后可能的故事。”
张桂源自嘲地笑了笑,“看画,先想构图和光线怎么形成的;看陶器,先想泥料和火候。职业病,改不了。”
“用警察的眼光看艺术,也许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张函瑞轻声说,“比如真相,或者……创作者的某种情绪,甚至破绽。”
张桂源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道理。那你画画的时候,除了记录,还想表达什么?”
这个问题让张函瑞沉默了片刻。
他们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坪边,草坪尽头是一池不大的湖水,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对岸色彩斑斓的树林。湖边有几张长椅。
“最开始画画,是因为安静,能让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张函瑞在面向湖水的长椅上坐下,把画具包放在膝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后来,变成了一种记录。记录现场,记录人物,记录那些……容易在报告和数据里被忽略的情绪和细节。再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好像变成了一种……安慰。”
“无论是多么黑暗糟糕的场面,当我把它们呈现在纸上,用线条和光影去梳理、去重构的时候,仿佛就能从中找到一点秩序,一点……可以理解、可以面对的东西。”
“就像你说的,看背后的逻辑和故事。”
张桂源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看张函瑞,也看着湖面,静静地听着。这是张函瑞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关于绘画、关于内心的话。
“安慰……” 张桂源重复这个词,然后说,“有时候,直面黑暗本身,就是一种勇气。而你选择用画笔去直面,去梳理,这比很多人都有勇气。”
张函瑞转过头,看向张桂源。阳光从他侧后方照来,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平时显得过于冷硬和威严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张桂源的眼睛看着湖面,眼神很深,像这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复杂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桂源,你破案的时候,也是一种梳理和重构吧。从混乱的线索和假象里,找到秩序和真相。” 张函瑞说。
“嗯,差不多。只不过我们用的工具不同,你用的是笔,我用的是脑子,还有……”
张桂源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胸,“这里。有时候,直觉和经验,比逻辑更快。”
“那……会觉得累吗?一直面对这些。” 张函瑞问,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逾越,抿了抿唇。
张桂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累。怎么会不累。” 他声音平稳,但透着一丝真实的倦意。
“看到无辜的人受害,看到年轻的生命凋零,看到人性里最脏最恶的部分,一次两次,十次百次……铁打的人也会累。尤其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张函瑞知道他想说什么。
尤其是,当受伤甚至牺牲的,是自己亲密的战友时。他想起了陈思罕满身是血被抬出来的样子,想起了ICU里周子杨苍白的面孔。
“但是,” 张桂源重新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看向张函瑞,“累,不代表可以停下来。
就像这湖水,看起来平静,底下有暗流,有生命,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
我们的工作,就是尽量看清这些暗流,保护那些水草和鱼儿,不让污水和垃圾污染它。
累是常态,但看到湖水还清,鱼儿还在游,就觉得……值了。”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豪言壮语。但张函瑞听懂了。这是张桂源的信念,一个老警察在无数次面对黑暗后,依然选择站在光明处的、最坚实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