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训练基地的夜晚，比城市更早地陷入黑暗和寂静。
没有市局的灯火通明，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风穿过远处的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一间简陋的宿舍里，陈浚铭躺在硬板床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身体像是散了架，胃部被击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脸颊、手臂、小腿上遍布着模拟对抗留下的淤青。
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远比不上精神上的冲击。
这一天，他接触了太多黑暗世界的东西。
毒品的种类、行话、交易的黑规、那些亡命徒的眼神和思维模式……教官用最冷酷的方式，将人性的贪婪、残忍和多疑，赤裸裸地撕开给他看。
他需要记住，需要模仿，需要变成“阿明”——一个被债务逼到墙角、走投无路、渴望金钱又怯懦自私的年轻人。
这与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与他穿上警服时宣誓的信仰，与他所熟悉和珍视的一切，截然相反。
每一次模仿那些粗鄙的言行，每一次学习如何在刀尖上谄媚、在危险中自保，甚至是如何“合理”地展现贪婪和暴戾，都像是一次对自我灵魂的撕裂和重塑。
胃部又一阵抽痛。他蜷缩了一下身体，手不自觉地摸向贴身口袋。
那里，硬质的小盒子轮廓清晰。袖扣。送给思罕哥的生日礼物。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点微弱的锚，将他从“阿明”的泥沼边缘，短暂地拉回属于陈浚铭的世界。
思罕哥……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指挥中心盯着那些屏幕吗？手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饭？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原本，他应该和左奇函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地布置办公室，订一个大蛋糕，点上蜡烛，看他有些无奈却又温暖地笑，然后一起吹蜡烛，分蛋糕，也许还会被他吐槽礼物太幼稚……
鼻子猛地一酸。陈浚铭把脸埋进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粗糙枕头里，用力眨着眼睛，把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阿明不会为这种事哭。阿明只在乎钱，在乎怎么活下去。
可是……他是陈浚铭。
他想念那个总是沉稳可靠、会默默帮他处理好琐事、在他冲动时拉住他、受伤时为他着急的思罕哥。
想念办公室里吵闹又温暖的氛围，想念队长看似严厉实则关切的眼神，想念左奇函咋咋呼呼的活力，想念杨博文冷静的分析，王橹杰一针见血的判断，甚至想念张函瑞安静画画的样子。
“一定要活着回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为了肩上的责任，也为了……能亲手把礼物送出去，能再看到那些熟悉的笑脸，能再被思罕哥揉着头发说“干得不错”。
他握紧了那个小盒子，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力量，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更严苛的训练，他必须休息。
同一片夜空下，市局十八楼的临时指挥中心，依旧亮如白昼。
生日前夜，这里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氛。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键盘敲击的脆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了声音的交流。
巨大的屏幕上，分割出不同的画面：物流园的卫星俯瞰图、主要出入口的实时监控、已知可疑人物的档案照片、复杂的资金流向示意图……
信息如同流水，在屏幕上滚动、更新。
陈思罕坐在主控台前，受伤的左臂用绷带固定在身前，右手在键盘和鼠标间快速移动。
他的目光在不同屏幕间切换，专注得近乎冷酷，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下更深的青黑，泄露了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咖啡杯在旁边已经凉透，只喝了几口。
他要确保每一条来自缉毒支队、技侦部门的信息都被准确接收、分类、标记，他要反复核对左奇函他们制定的应急预案与实时地图的匹配度，他要熟悉陈浚铭可能会接触到的每一个环境细节，甚至尝试在脑海中模拟“阿明”可能遇到的种种场景。
只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信息和数据里，才能暂时压下心底那不断翻涌的、名为“恐惧”的潮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世界的险恶，也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