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工作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唐景行对自己策划并实施的一系列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从废弃实验楼的初次筛选测试，到泵站地下室的深度意识干预，再到纺织厂和矿坑据点的分级管控。
他的供述冷静、条理清晰，甚至主动提供了部分警方尚未掌握的细节，仿佛不是在交代罪行，而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他们的认知边界太窄了，”他在审讯中这样说道，语气平和，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笃定。
“我只是帮助他们拓宽了视野。虽然方法可能不被主流认可，但效果是显著的。周明远已经达到了第一阶段的目标，刘洋和孙昊也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展。如果不是你们介入，他们本可以走得更远。”
坐在单向玻璃后的王橹杰听到这段话时，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他已经完全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了。”
“在他自己的叙事里，他不是罪犯，而是先行者、教育家、甚至拯救者。这种认知框架的自我固化，比任何暴力犯罪都更难矫正。”
张函瑞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行观察记录。
他的目光落在审讯室中那个戴着手铐却依然坐姿挺拔的身影上，试图从这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或动摇。
但唐景行表现得近乎完美——不是那种刻意伪装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确信自己站在正确一方的坦然。
这让张函瑞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寒意。
审讯持续了三天。唐景行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唯独在被问及资金来源时，他的回答变得模糊起来。
“一部分是我的积蓄，一部分来自一些……认同我理念的朋友。”他这样说道，没有提供具体姓名或账户信息。而当被追问“观察者”这个代号的含义时，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观察者就是观察者，”他说，“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我的笔名，或者艺名。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名字来定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角色，不是吗？”
审讯记录被整理成册，与物证一起移交检察机关。唐景行被正式批捕，关押在E市看守所，等待进一步的司法程序。
“星轨”在E市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
“星轨”离开E市的前一天傍晚，康志国提议大家一起去吃顿饭。他推荐了一家他常去的本地菜馆，说味道地道，环境也清净。
众人没有异议，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紧绷神经，确实需要一顿像样的饭来缓冲和放松。
菜馆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招牌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看到康志国便热情地打招呼，显然是老熟人了。
几道本地特色菜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康志国以茶代酒，敬了“星轨”一杯：“这案子能破得这么利落，全靠各位。E市警方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张桂源举杯回敬：“康支队客气了。没有E市警方的全力配合，我们也做不到这个程度。案子破了，是大家的功劳。”
几轮敬酒之后，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王橹杰和左奇函开始讨论起E市和本市的美食差异，杨博文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像个冷静的第三方评审。
陈浚铭饿了几天，这会儿正埋头对付一盘椒盐排骨，吃得专注而满足。陈思罕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汤，偶尔用公筷给陈浚铭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仿佛是一种习惯。
张函瑞坐在张桂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啤酒，但他喝得很慢，更多时候只是听着大家聊天，偶尔插几句话。
他的目光在席间流转，掠过每一个人的面孔——王橹杰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某道菜的渊源，左奇函虽然嘴上嫌弃但筷子却没停过，杨博文在桌下轻轻踢了左奇函一脚示意他别太夸张，陈浚铭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被陈思罕用纸巾擦了擦，康志国正和张桂源聊着什么，两人都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
这一刻，这些人不再是那个在矿坑深处冷峻指挥的队长，不再是那个在审讯室里洞若观火的心理专家，不再是那个在废弃实验楼里独自穿越黑暗的年轻刑警。
他们只是一群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普通人，在夏夜的晚风和饭菜的热气中，暂时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