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车的驾驶座门打开,张桂源走下来,快步走到左奇函的车窗边。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腰间鼓起一个不太明显的轮廓。
“当地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外围布控。”张桂源压低声音说,“那辆面包车还在原位吗?”
“在。”左奇函说,“我们撤出来之后没有人靠近过那栋楼,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也没有开过。”
张桂源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片沉寂的工业区,然后回头看向自己开来的那辆车。
后车门打开,杨博文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便携式医疗箱,走到张桂源身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扫向了工业区深处,像是在提前评估可能遇到的情况。
紧接着,王橹杰和张函瑞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平面图,快步走到张桂源旁边:“我查到了这片工业区的旧图纸。”
“那栋红砖楼原来是一个小型加工厂的员工宿舍,一楼有两个出入口,二楼只有一条走廊通到尽头的楼梯。”
“如果赵磊在二楼那间房间里,他只有一条下楼的路。”
“也就是说,只要守住一楼的两个出口,他就跑不掉了。”陈浚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接了一句。
“理论上是这样。”张函瑞说。
“但那栋楼后面有一排低矮的附属用房,屋顶和二楼的走廊之间落差不大,如果他想冒险从窗户跳到附属用房的屋顶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张桂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左奇函,你和陈浚铭守住后门和附属用房那边的通道。”
“王橹杰跟我从正门进去。杨博文在外面待命,等里面确认安全了再进来。”
“张函瑞在原地等待,准备接应。”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道,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都很笃定。
左奇函推开车门,和陈浚铭一起沿着工业区的边缘绕向红砖楼的背面。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暮色和杂草丛中,只有脚步声偶尔从某个方向传来,又被风声掩盖。
张桂源等了两分钟,估算他们应该已经就位了,然后朝王橹杰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裂缝纵横的水泥路,无声地向红砖楼的正门靠近。
正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张桂源在门侧站定,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电器在运转。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停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反应之后,将门缝推大到足以侧身通过的宽度,闪身而入。
王橹杰紧随其后。
一楼是一个大开间,空空荡荡,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砖和废弃的包装材料。
角落里堆着几摞落满灰尘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房间的最里侧,水泥台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有几级台阶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下面干净的水泥表面。
有人最近上下过楼。
张桂源没有走楼梯。
他先站在一楼,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确认楼板的隔音状况,然后朝王橹杰打了个手势——他从楼梯上,王橹杰在一楼守住楼梯口,防止赵磊从二楼跳窗绕回一楼逃跑。
王橹杰点了点头,退到楼梯侧面的阴影中,位置既能看清楼梯口,又不容易被楼上的人发现。
张桂源开始上楼。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
他上了六级台阶之后,二楼的走廊已经映入眼帘。
走廊不长,大约七八米,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那扇门就是左奇函之前观察到的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所在的房间。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那扇门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张桂源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扇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一个人影冲到走廊上,看到楼梯口的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朝走廊尽头的窗户冲去。
“站住!”张桂源厉声喝道,同时快步追了上去。
那人没有停,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双手撑住窗台,显然是想翻窗跳到下面的附属房屋顶上。
但他的动作太急了,一只脚跨上窗台的时候被窗框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侧面歪倒下去。
张桂源追到离他还有两三米的时候,那人已经重新稳住了身体,正准备往外翻——楼下传来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呵斥:“别动!”
是左奇函的声音。
那人僵住了。他骑在窗台上,一只脚在窗外,一只脚在窗内,进退两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左奇函正站在附属用房的屋顶上,手里握着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他。
陈浚铭站在左奇函侧后方,手里没有枪,但姿态已经做好了随时上前控制的准备。
“下来。”左奇函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暮色中清晰得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
那人骑在窗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在楼下的枪口和身后的追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跨出窗外的那条腿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面对走廊里的张桂源,举起了双手。
“赵磊?”张桂源问。
那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张桂源走上前,把他从窗台上拉下来,反手铐住。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声,像是一个句号的前奏。
楼下的左奇函收起了枪,从附属用房的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浚铭站在他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吸了一样。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工业区,但在这栋废弃红砖楼的二楼走廊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终于可以熄灭了。